暮色沉落,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优州节度使府的飞檐之上,整座官署静谧得近乎压抑。
正堂帅案之上,烛火摇曳不定,跳动的火光将案前挺拔的身影拉得颀长。
洛阳一身正二品节度使绯色官袍,腰悬鎏金兵符,肩背挺拔如枪,周身凝着久经沙场的沉敛威严。
他垂眸俯身,指尖轻轻抚过一卷明黄圣旨,正是京城千里加急送来的剿匪旨意,墨字凌厉,字字勒令,命优州驻军清剿境内残余匪患、安定西境民生。
他目光沉沉,一字一句阅罢旨意,眉宇间不见半分接旨领命的坦然,反倒愈凝重。
抬手将圣旨轻轻推至案角,他随即拿起一叠刚由暗卫快马传回的绝密谍报。纸页尚带着沿途风尘,墨迹新鲜滚烫,密密麻麻记载着优州边境异动、大魏国小股兵力滋扰、蛮牛部族频频越界劫掠的细碎战况。
旁人眼中,这不过是优州常态的边患乱象、寻常匪寇作乱,只需优州守军清剿镇压,便可平复安定。
可洛阳指尖捏着谍报,指节微微泛白,眼底却翻涌着常人难及的惊悸与警觉。
他默然俯身,伸手铺开桌案中央悬挂的巨型大华疆域全图。
整张地图纵贯南北、横揽四海,山川河流、关隘重镇、边境分界标注得一清二楚。
修长有力的指尖带着微凉温度,缓缓落在优州地界,随即一路游走,西抵大魏边境,北触蛮牛部族聚居地,最后重重定格在极北那片广袤辽阔的疆域北邙。
指尖按压着北邙国土的疆域轮廓,洛阳脑中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
北邙与月食反目内耗、夺权割地、吞并沃土、国力暴涨。
北邙连败扩土,疆域激增三分之一,隐隐登顶北方霸主。
短短半年之内,北邙休养生息、整军备战,看似蛰伏北疆,实则锋芒暗藏、虎视大华。
而眼下优州爆的匪乱、边境的滋扰、小范围的冲突,看似杂乱无章、各自为乱,实则处处刻意牵扯大华西境兵力,步步牵引朝廷视线。
一瞬间,所有零散的乱象尽数串联,一道冰冷刺骨的阴谋脉络清晰浮现心头。
一股彻骨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天灵,洛阳瞳孔骤然一缩,心头巨震,低喝一声,语气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急促与凝重
“不好!”
他猛地直起身,厉声吩咐身侧肃立的亲兵护卫
“来人!取笔墨纸砚!即刻送来!”
堂内亲兵见节度使神色剧变、语气肃杀,不敢有半分迟疑,齐齐躬身领命,脚步疾快无声,瞬息便取来上等徽墨、狼毫御笔、洁白贡纸与镇尺砚台,整齐摆放在帅案之上。
洛阳俯身落坐,不做半分迟疑,抬手研墨,墨汁簌簌研磨,浓黑如漆,映着他沉凝冷峻的侧脸。烛火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只剩一片肃然决绝。
他心中思绪飞流转,提笔先书一封密信,行文直白凛冽、字字诛心,专为送达在外戍边的五十万大军左将军。
而后换用工整奏疏体例,落笔撰写奏折,格式严谨、条理清晰,句句皆为江山安危的肺腑直言。
两封文书,核心内容全然一致,唯有体例、语气、用途截然不同。
密信简短急迫,专为军中传命,奏折规整庄重,专供帝王御览。
笔走龙蛇,墨落纸端,字字沉重,力透纸背。
“优州之乱,皆为表象!”
“大魏国暗中资助匪军犯边、蛮牛部族也会趁机作乱,皆为他人摆布之马前卒,徒作扰敌耳目!”
“天下大乱之根源,祸起北疆,幕后真正推手,乃是北邙!”
“北邙自吞并我大华和大秦占领沃土,屡战屡胜,开疆拓土,国力暴涨,兵甲日盛,虎踞极北,更是用各种手段打残了月食,其窥我大华河山久矣!其亡我中原之心,昭然天下,人尽皆知!”
“此番大魏国刻意挑境纷乱,以优州匪乱、边境小患为饵,尽数牵引大华朝野视线、调动天下驻军兵力,其真实狼心,根本不在于边陲寸土之争!”
“我观之北邙蓄势南下,志在千里,图谋横穿北疆、直捣大华京都!”
“臣洛阳叩请陛下,即刻下旨,命在外戍边的五十万镇守大军星夜回援,火入京驻守,拱卫京畿、稳固中枢!”
“时局凶险,刻不容缓,再晚,大势危矣,社稷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