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深地做了几次呼吸,却一秒比一秒觉得悲哀,闭着眼道:“算我求你,停止吧。”
“我说我不后悔。”陈津语气冷得没什么起伏,嘴边的肌肉却用力紧绷着,下唇上的痂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小块伤口,“做了那种伤害你的事也不后悔,你听到,感觉高兴吗?”
何漆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被在一起那么多年的伴侣伤害,对方到头来还说自己不后悔,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因为可以毫无负担地埋怨他?可以把他描述为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以此彰显自己的无辜?还是可以迅速投入下一个怀抱还不用遭受谴责?
何漆不知道,但也不打算深究,就像她
说的,她现在只想要一切停止。
“你非要这样吗?”何漆忍着哽咽问他,“非要让我们都觉得在一起七年的人其实已经面目全非、变成烂人才肯罢休?”
“不然还有什么理由。”陈津说。
“什么?”
“如果不是糟糕到没法再将就,为什么要分开?”陈津看向她,目光灼灼,“我在你心里不就是烂到不值得再有一次机会吗?”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音节都发清楚,嗓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何漆将腰背全部靠在座椅上,累到撑不住似的。
她真心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大部分是没有任何作用的,无论怀抱着怎样的心情与期望去交流,双方的目的也不过是说服对方认同自己而已。
带着这种想法假装体谅地对话,最终收获一场又一场互相攻击的辩论。
她好半天才闭着眼发出声音:“嗯。我一直都是这么苛刻的人,你知道的,我这里没有多余的机会。”
许久许久没人说话,车里温暖静谧,座椅柔软舒适,何漆没有主动离开,就好像还在等陈津说些什么,然而怎么等也等不到。
意识逐渐昏沉下去,她无力对抗。
不知过了多久,何漆猛地惊醒过来。
原以为自己只是眯了一小会儿,然而睁开眼看到天花板时,她整颗心都往下沉了沉。
她睡在卧室的床上。
但不是新租的房子,也不是李家佳的次卧。
何漆一把掀开被子,身上是整套的睡衣,她起身的动作太猛,脑袋剧烈犯疼。
从卧室跌跌撞撞出去,猝不及防看到坐在客厅里办公的陈津。
她在卧室门的地方刹住脚步,努力回想,记忆也只到在车里睡着的部分。
陈津闻声望过来,何漆慌忙先发制人:“你在车里撒迷药了?”
陈津把电脑放在茶几上:“你自己喝醉了,睡得很沉。”
何漆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尴尬地左右看看,在客厅的墙壁边上发现了一只箱子,有一条手臂那么长。
“那个是我妈寄过来的?”她转移话题地问。
陈津站起身:“对,你拆开看吧。”
何漆又问:“我的手机呢?”
陈津翻出工具箱里的刻刀,又拔掉正在沙发边上充电的手机,拿着两样东西走到何漆身边递给她。
何漆蹲下来,用刻刀划开箱子上的胶带,刚一打开,就有股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是一箱子冬笋。
在冬笋的最上面,还摆着一盒已经稍显蔫巴的小番茄。
陈津站在她身后,看清了里面的东西,问:“怎么有盒小番茄?这样也可以保鲜?”
何漆盘腿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半晌,她忽然拿过放在膝盖边的手机,点开电话想要拨打“661”的短号,停顿片刻,还是回到微信给徐燕发消息。
「你给我寄的什么?我说了我跟陈津已经没有关系了吧?寄到他家是什么意思?」
发送出去后的没一会儿,对方的名称就变成了“正在输入中”,何漆知道徐燕打字速度慢,所以慢慢等着。
「是你三叔叔前几天在山里挖的冬笋,给我们了很多,我和你爸爸吃不完。」
「妈妈不知道你现在住在哪里,所以才寄到那边。」
「小番茄呢?寄过来放着都要坏掉了。」
「那天想着要给你寄冬笋,去菜场买菜的时候不知怎么就买了,我和你爸爸不吃,就放进去了。」
徐燕没有问她怎么突然把自己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只是用小心的口吻回答着何漆的每一个问题。
明明什么尖锐的情绪都没有,何漆却不争气地酸了鼻子。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身弯下腰,搬着箱子掂量,很重,带到新租的房子里恐怕要花点力气。
陈津却从侧边伸手,拿走了里面的那盒小番茄:“我先放冰箱里吧,再放下去就坏了。”
“我带走。”何漆平淡地说,“胶带重新缠一下,我要走了,这么晚了你不去上班吗。”
“请假了。”陈津握着那盒小番茄不松手,甚至有把它藏到身后的迹象,“早上有个同事特意来关心我,因为我最近向他借了钱,他以为我要跑路。”
何漆闻言叹了口气,把箱子放回地上,直起身,拿着手机捣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