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远在天外,有天门相隔,影响此界的手段不多,依靠天象就成为了最重要的手段。所以,祂才需要一个在此界有足够影响力,也足够听话的天道代行者,譬如——你。”
红尘道意味深长:“天道发现,你,不够听话。”
这些年来,谢衍挡在天道与五洲十三岛之间,却是唯一的屏障。他孤身挡住天之罅隙渗透的恶,治祸患于未起之时,世人对此毫无察觉。
他说着追寻道之终极,又对终极充满警戒与怀疑。
“圣人也是会死的。”谢衍叹息一声,似乎预料到了宿命的尽头。
树叶碎为齑粉,他随手将其散入风中,“何况,我做了太多违背天道之意的事情。”
“首当其冲的,就是主导仙魔联盟,试图平息千年一战。”他叹息,“从收下别崖时,我或许就在期待这一日到来。”
他不知道别崖是天生帝命,甚至有入魔之相吗?他知道,却还是一意孤行。
从收殷无极为徒时,他就开始有意识地打乱天道的棋盘,即使那时的他尚不知晓天道的真意。
本该是天生大魔的少年,本该活在蒙昧之中,浑浑噩噩地成为天道傀儡,替天道操控混乱分裂的北渊洲。
别崖被他教导了千年,寻找到了自己的道,甚至阶段性地挣脱天道的掌控,成为足以改变北渊洲的帝尊。
世界的轨迹,自少年别崖跪在谢衍面前拜师时,开始渐渐偏移。
“他对你,仅是如此吗?”
红尘道似乎意在言外,“你的情劫总不是平白出现的。”
谢衍一滞,面对内心是极为艰难的事情。即便是圣人,也是同样。
他审视过往:“至少,当年收他为徒的我,想的仅仅是打乱天道的棋盘。却未能料到,往後他会成为我的……”
他停顿片刻,似乎开口想要说出“弱点”二字。但话到嘴边,却化为温柔的一声叹息。
他改口道:“……挚爱。”
无形之中,什麽烧的更炽烈了。
思归树的影子里,谢衍擡起眼眸,苍然的焰火跳跃在他的瞳孔中,安静而浓烈地灼烧,噬咬着他的根源。
他亲口承认时,暗影再度逼近。
“你想死吗?”红尘道听他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承认,也难得噎住了,“谢云霁,你不要你的道基了?”
“天下为公,自然不可有偏私。你若发自内心地承认,爱上了一个人,你就不再公平。”
“那你如何做到‘天下为公’?”
圣人断情绝爱,将一切祭献给道,履行匡扶天下的职责。也因他大公无私,才有人信服圣人,跟随他的脚步。
倘若他因生出情爱而毁去这个前提,圣人的有多坚韧,道基有多稳固,会让他彻底崩塌吗?
“是啊,圣人偏私,是从根子上掘我的道基。”
涉及自己的道基与生死,谢衍却不畏惧,甚至笑对苍茫风雨。
“……那有什麽办法,三言两语,或是权衡利弊,就能教我的情劫熄灭麽?”
红尘道:“那是不可能。”
压抑越久越炽烈,红尘道虽冷眼旁观,却也是唯一知晓,谢衍这反噬而来的情劫,究竟有多严重。
灵气暴动还算小事。
最可怕的是,随着情劫的幻象越来越逼真,他每一次都亲手杀死殷无极的幻影,即使知道是假象,他的精神依旧在被迅速消磨。
不能容忍假象存在,他只承认世界上唯一的真。可是杀死虚假本身,也如同一场证道的训练。
他甚至,开始渐渐对杀死情人脱敏了。
“情劫或许不致命,只会让你渐渐疯癫。”红尘道难得犹疑了,“但是,倘若你的道也同时出了问题,随之而来的,就不止是情劫了……”
儒门三劫,道劫,情劫,红尘劫。
倘若他破了道,动了情,堕入了红尘,就算是大罗金仙在世也难救。
谢衍没有回答,而是拂衣,登上水洗过的石阶,走近圣人庙宇。
他走入正门,两侧墙壁上布满彩绘,尽是上古圣贤的身影。
孔圣丶孟亚圣丶荀圣丶阳明先生……皆是儒道中留下浓墨重彩印记的圣贤。
谢衍目不斜视,穿过幽曲的回廊,庭中草木已华盖。他行过草木之间,衣摆好似流动清辉。
“人族,之所以区别于草木,是因为人不会屈服于现状。劫难又如何,现在就为我定生死,怕是还为时过早。”
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现在还死不得。
“鬼门异动丶疫灾之雨,孕育妖物的蜃楼……今时不同往日,今日人族之悲叹,可没有诸神谛听。”
在孔圣峨冠博带的塑像面前,谢衍停驻片刻,先向先圣告罪,再拿取了封印在此的红尘卷本体。
儒门圣物的封印闪烁金光,似乎在与他的决意辉映。
谢衍微微笑了。
“洪流临近,天罚将至,我不服天道,偏要去试一试,究竟人能不能胜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