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要杀了,还是迟了一步。”殷无极垂眸,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再看向漫山遍野,数不尽的尸首,好似看见了一个不远的未来。“是仓促被逼反吗?还是……”
他暂时不想去猜,赫连景为何策划这一场大概率会失败的谋逆,程潇又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他不想知道。
殷无极仰望血色的天穹,四周如同黑与白的墨画。铜钟是暗淡的,只蒙着一层晦暗的浅灰,森然的碑林隔开了所有的视线。唯有路是红色,通向他构筑的紫微殿。
多少日夜,他都是在紫微殿中接受群臣的觐见,已经成为最寻常不过的事情。而如今,帝王权威的象征置身于尸骨之中,很难说是何种象征。
“来觐见。”殷无极不去刻意寻找赫连景与萧珩了,在这样虚无的地方,寻找没有意义。
日升与月落。他们都将走向最初与最终。
时间的风透过他的躯体,冲刷着他,把他体内的什麽带走。虚无,空洞与钝感。他自从这次回到魔宫,已经很难感觉到过于剧烈的情绪波动了。
殷无极尝试触碰着胸膛,内脏当然还在,但他的心跳格外的平缓,像是某种预兆。
明明他早就预料到了,却牵扯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神情,这很难说的上是君王惯常的微笑。
“……他们,会以什麽样的面目,来到我面前呢?”他沙哑的低语,融在了风中。
在碑林的一侧,钟声被风送来,连带着君王的命令。
萧珩抵着像是被绘出的枯树,如同伤重的孤狼缓慢地舔舐着伤口,琥珀色的眸瞳一片晦暗。
“……陛下来了。”他笑着喘息,却森森然,如同被暴雨冲刷过的战场。
鸣钟声追魂,如同碎玉鸣金。让他仿佛听见兵戈声。
萧珩蓦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场仙门大比,白衣圣人看了他一眼,流露出一丝不喜,看似随口批命:
“莫要重蹈兵仙覆辙。”
由于这是圣人的警告,萧珩後来回到北渊,还琢磨了许久。思来想去,他认为圣人这是在警告他行事莫要张狂,功高盖主,是那一位出于爱徒之心,给他的警告。
在鸣钟之声中,他恍然,意识到这句批命,或许在预料着一种与兵仙终末之时相近的结局。
伴君如伴虎。君王的允诺是不能相信的。
如今他交出了虎符,魔兵皆在陛下手中,还与赫连景缠斗逃入碑林深处,如今身负重伤,正是毫无反抗能力的时候。
若是他死在此地,殷无极甚至不需要费心解释,只需要把他的死推给赫连景,谁也不敢怀疑他。现在,他终于有不依靠“莫须有”,就能顺利除掉他这个心腹大患的理由了。
萧珩看向那不远处延伸的深红色道路,通往此地的最中心,他已经能够看见那熟悉宫殿的轮廓了。
无论日升月落,这三百多年来,他都在九重天的那座宫殿觐见君王,听着那几乎成为秩序本身的君王一句句命令,然後去实现。
他有时是赞同的,有时却不赞同,甚至带着隐隐的愤恨,甚至阳奉阴违——这种郁恨之意,又是何时生成的呢?
“操。”萧珩嘶了一声,却已经按不灭那种针扎一样的刺痛了。
这种如附骨之疽的危机感,比起他和赫连景在那江畔决战之地生死撕咬的时候,更加恐怖,令人寒胆。
但萧珩又有点幸灾乐祸,他用枪支起自己的身体,披散的长发被风吹开,狼一样的琥珀色瞳孔微微发亮。
“……陛下确实动杀心了。好消息是,不是老子一个人落到这网中。”
“论迹不论心。哈,论起背叛者,比老子更接近死亡的,是赫连景那家夥。”
在钟鸣的同时,赫连景已经走上了那通往宫殿的血红色道路。他仰望着宫室,好像走过无数遍这条路似的,身体自顾自地动了。
他腰侧还佩戴着中央禁军的虎符。腰刀出鞘必见血,现在鲜血淋漓。他刚刚砍进萧珩肩膀时,甚至都觉得自己能剔出那个男人的骨碴,可惜,他骨头太硬,又太敏锐,教他逃了。
“一个叛徒。”赫连景向来都是沉默的,此时擡起眼眸时,陡然窜出一缕火。
他几乎怒不可遏,却又压低了声音,自言自语道:“违背陛下意志,欺瞒陛下,在地方坐大,勾结地方大魔……如此狼子野心之人,怎可不杀!”
他隐忍了片刻,终于把脸色那近乎扭曲的神情收回,才渐渐把挡脸的手收回,露出那冰冷沉默的俊容。
当年从矿场随陛下起事的人,最终只剩下他了。
其他的人,要麽死在过去的战乱里,要麽已经寿终。唯有他平步青云,又有着优秀的天赋,沐浴在陛下的天命之下,他的突破也如同登天,转眼就比没有气运庇护的人,走的远多了。
不知是因为他不问缘由的狂信,还是他始终是殷无极一手提拔的嫡系,殷无极把他放在禁军统领的位置上後,就不再挪动了。能够教他守卫京畿,这是君王的信任,也是对萧珩的猜忌。
钟声仍然在响,无论是否有人经过。
赫连景穿行在碑林之中,听见混杂着冤魂的哭泣声。他低下头,捡起一根人的大腿骨,敲击身侧的青铜钟。
铛的一声。钟鸣了。
赫连景再看向周围,他很谨慎,却发觉那些堆叠在一起的苍白肢体,似乎动了一动,好像被什麽托举着,离他近了一步。
“……这声音,镇魂吗?”他猜测。
“这里意味着什麽?是陛下制造的空间,订立的规则……不对,为何如此疯癫?”
若是殷无极不疯癫,根本造不出这麽抽象又诡异的空间,像是把坟茔具象化了,塞在了血月之下。或许说,这就是他识海的投射,心境的证明?
只是片刻的耽搁,这些碑林又拔高了许多,森森的,像是一棵棵正在生长的树,影子不正常地拉长。但是这画面也更加黑白分明,连最混沌的灰色,都要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