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极用剑柄敲断了凶兽的獠牙,作为上好的炼器材料收入袖里乾坤。
他顿了一下,看着妖兽越发疯狂的模样,忽的苦笑一声,触景生情道:“做点好事,我会替你结束这种痛苦。”
殷无极说罢,轻身一跃,站在通天塔那样高的巨兽头顶,稳住了自己的身形。他握住他的两只角,试图用魔气操纵它。
在失重一样的摇晃中,他看向高远的天空。
只有在足够高的地方,他才能看见魔洲的星星。
在遥远的地方,有一颗稳定而明亮的星辰。
那是圣人谢衍的命星。每一次看见,他的心中就会平白生出些许思念。
无涯剑的剑气从他的天灵降下,如同一场流星落雨,刺穿它的脑颅与躯干,把魔兽高大的躯体牢牢钉在沙丘之中。
疯狂的巨兽终于哀鸣一声,轰然倒下,直到死前还凝视着雾气的来处。
仅剩的一只眼睛还未闭上,流露出一种灵性的悲哀,它呜咽一声,啸声悲凉,仿佛在回忆着回不去的岁月。
血肉如流沙消逝,骨骼化为荒丘。
在久远久远的历史前,它就应该死去了,和他的主人一起。而它又寄居于世千年之久,对它而言,从来没有偷生的快乐,而是一场无尽的折磨。
浓雾消散,天地茫茫。
殷无极站在尸骨废丘之上,半身浴血,宛如炼狱里走出的修罗鬼。
他随手把残损的玄袍重新裹在身上,却也遮挡不住什麽,露出他苍白健硕的胸膛,正急促地起伏着。
他胸口还缠着绷带,遮住旧日未曾愈合的伤痕,魔兽的尖爪在他的脊背上划出交错的伤,差一点就把他的躯体拦腰截断。
生死之战,他还是活了下来。
晨曦降临,白骨成墟。
殷无极用剑拄着自己的躯体,试图强撑着走上两步,但很快,他双膝一软,跪倒在了沙漠的深处。魔气与灵气冲撞的剧痛又袭来,让他的神志一片模糊,身上的伤还在汩汩流血,在他行过处,留下斑斑点点的血痕。
殷无极彻底倒下了,他仰着面,手臂挡住有些刺目的晨光。
他喟叹道:“真可惜,又活过了新的一天。”
生活就是如此漫长而荒芜。但今日他倒下了,明日他还得爬起来,从流浪中找出活着的乐趣,或者存在的证明。直到走到尽头,完成将他束缚于世的承诺。
虽然,活着本身,对他来说只有痛苦和灾难。
远方传来幽幽的长笛声,一声吹裂。那并非魔洲的歌。
濒死之际,连痛觉都会麻痹。他肺部一阵滞涩,仿佛生锈了许久的铁器。
纵然意识模糊,他还是能分辨出些许旋律。那是一首折杨柳,是家乡的离别歌。
“年年柳色,确实愁杀人……”他笑了,颇为怀念地听着这遥远的长笛,仿佛回到了少年时温柔的梦乡。
晨曦的光芒太强了。
他的血浸透玄衣,浸入黄沙之中,忽的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到轻盈的衣袂垂落他的身侧,毫无杂色,雪白的像一朵云,青碧的像是柔软的柳枝。
殷无极忽然有种荒唐的预感,他吃力地伸出手,尝试去捉住那来者的衣袂。不像之前的许多次那样,这一次,他真正抓住了他的衣角。
风把他的衣摆吹起,轻盈的布料被他笼在掌心,如丝如绸的触感。
微光从他的背後照过来,勾勒出熟悉的轮廓。因为逆着光,殷无极看不见来者的神情,但他也半点不敢知道了。
近乡情怯啊。
白衣青年弯下腰,把他伤痕累累的身躯托在臂弯之中,他的声音很轻,仿佛不想惊碎这斑斓的长梦,口气却是熟悉的温柔。
他说:“别崖,我来迟了。”
殷无极闭起眼睛,泪却无声地浸入沙土里,声音有些嘶哑。
“……你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