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宏大又虚幻,”她坦然承认,目光却坚定如磐石,“甚至明知或许永不可及。我从未想过,欲行一事,便必定能成。口中喊着拯救苍生,而天下日日有人殒命。总有角落照不进阳光,总有冤屈不得昭雪。我们亦非磐石,更求不得长生。斩一贪,必有后来者。可是总要有人去想,总要有人去做。”
她说,“既然权贵能轻易定夺人命,那就做权贵中的权贵,从他们手里,把人命抢回来。”
敬佑听见她这番话,有些讶然,又觉得的确是她能说出来的话,赞许地夸她,“有志气”,又说,“前些日子你意志消沉,放不下玛玛的死,甚至有万念俱灰之感。我看见你每天什么事也不做,就坐在玛玛常常坐的地方,盯着某一处发呆,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流泪。我看着很难受,想要劝你,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指着院中的那些小树苗,笑着说,“你看,你种了这么多果树,说明你是一个务实的人。还记得那幅画吗?我曾和你一起看过的,郗公的《华枝春满图》,这些树在春天成活,吸收雨露,然后生长,拔节,枝繁叶茂。等到时机合适,它们就会开花、结果。果子成熟,就会从枝头掉落,腐烂。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穷憧憬,“也许等个十年之后,我们还会回到这里,也许还儿孙满堂了呢?我们就教他们爬树好不好?像小时候我们偷偷爬树摘
果子一样。”
连朝笑话他,“讷讷一心愁着要给你说亲,你就想到儿女之事,你就想着他们爬树了。”
敬佑说,“这有什么?有道是‘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多快啊,睁眼闭眼的事情。小时候你偷偷和我说,你怕玛玛走了会怎样,你还哭鼻子呢。”
春风吹来草木清香,白鸽飞过天际,无端让人觉得心怀坦荡,所以未来也没有过多可以畏惧之事。
连朝说,“真到你口中所言的‘那时’,必定是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一向和她唱反调的哥哥,此时竟难得地十分赞同她,“是的。我们都会圆满的。”
她在清明后一日,收到了一方来自宫中的笺纸。
来送的人依旧是福保,不过这一次,她叫住了他,“谙达请等一等。”
她回到屋内,将叠好的笺纸打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摘的是白居易的桐花诗。
昨夜云四散,千里同月色。
晓来梦见君,应是君相忆。
梦中握君手,问君意何如。
昨晚云雾四散,我们同在一片月色之下。
我梦见了你,不知是否是因为,你也恰好在思念我。
在梦中我再次握住你的手,不知你此时此刻,心意如何?
她凝思一瞬,取过纸来,写下几行字,却又觉得不妥,搁在一边,重新取了一张纸,于其上落笔。
满院青苔地,一树莲花簪。
自开还自落,暗芳终暗沈。
尔生不得所,我愿裁为琴。
满院是青苔覆盖的地面,一棵桐花挺立如莲花玉簪。
独自盛开又独自凋落,幽暗的芬芳终归沉寂黯淡。
你于此间不得舒展,我愿伐取良材,将你斫作瑶琴。
她等墨迹干透,仔细折好,交与等候的福保,只道:“烦请谙达转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