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称作“老叔”的老人,是下水湾村的村长,也姓郑。
是郑老四的本家叔叔,在村里颇有威望。
他听了郑老四的话,重重叹了口气,皱纹纵横的脸上满是愁苦,像是风干的核桃。
他看向陈冬河,眼神里带着探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语气尽量缓和地问道
“这位同志,你是……”
陈冬河上前一步,脸上挤出一丝还算温和的笑容,主动开口道
“叔,我和老四认识,算是……朋友吧!我是个猎人,今天在山上碰巧遇到他。”
“听他说了家里的事,也知道他这腿脚确实不是打猎的料。我呢,刚好今天运气不错,打了只兔子还有只野鸡。”
“这年头,谁也不容易。帮人可以,但也得心里有底。所以我就跟着老四过来看看,情况到底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能帮一把,我也不会吝啬这点野味。”
“我看老四这人挺实在,以后说不定还能多个互相照应的朋友。”
老村长闻言,愣怔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了,随即恍然大悟。
他早知道郑老四昨天揣着那杆老掉牙的枪进山了,一直没回来。
村里人都帮着担心呢,生怕他在山里出事。
他连忙说道,语气热络了些
“哎呀,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位……这位猎人同志,你可是误会了!”
“老四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打小就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小时候不小心摔坏了腿,家里穷没及时治,落下了这毛病,可他从不骗人,心眼实诚,就是嘴笨!”
他拉着陈冬河的胳膊,语气变得沉重而充满敬意,仿佛在诉说一件庄严的事情
“同志,你不晓得,老四他娘,可是我们十里八乡都敬着的人!”
“她生了四个儿子,老大当年打小日本的时候,牺牲在关外了,尸骨都没找回来。”
“老二和老三,后来去打美国鬼子,一个倒在朝鲜的雪地里,一个留在南边没了音信……”
“一门四个儿子,三个为国捐躯,就剩下老四这么一个……还是个残疾,留在身边给她养老送终……”
老村长的声音有些哽咽,用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掌抹了抹眼角渗出的湿意
“他们家,是真正的烈属啊!县里以前还送过匾额。”
“老太太不容易,年轻守寡,一个人拉扯大四个小子,又亲手把三个送上了战场……”
“老四也不容易,拖着条残腿,撑着他娘和这个家……你要是真能帮上忙,那是积了大德了!”
陈冬河之前就听郑老四说“三个哥哥被亲娘送去参军,一个都没回来”,现在得到证实,心中肃然起敬。
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和酸楚,瞬间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
这一家子配得上“满门忠烈”这四个字。
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因为拦路抢劫而被自己逮住,显得无比卑微懦弱的瘸子。
其背后,原来承载着如此沉重而又光荣的家庭历史。
那佝偻的背影仿佛瞬间高大,也沉重了许多。
他脸上的神色变得肃然,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对着老村长,也是对着旁边羞愧低头的郑老四,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村长,您放心。情况我了解了。如果真是这样,这点野味不算什么。”
“等我回去,再看看家里还有没有存着的好肉,再给大娘送些过来。”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满,只说送肉,其他的帮助,还要再看看情况,观察观察人。
郑老四看到陈冬河神色的变化,尤其是那眼神中流露出的不再是审视或怜悯,而是一种自内心的敬意时,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一些。
他感觉,自己这次或许是因祸得福,遇到了一个明事理,甚至有可能是贵人的人。
在老村长的引领下,三人朝着村里走去。
村子里的土路坑洼不平,积雪融化后又冻结,形成冰棱。
路旁的房屋大多低矮破旧,土坯墙面上残留着斑驳的雨痕。
一些村民看到村长领着个陌生面孔,以及推着自行车的郑老四,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有人跟老村长打招呼,也有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猜测着郑老四带来了什么客人。
来到村子靠南边一处尤其破败的院落前。
院墙是用黄土混合着碎石块勉强垒起来的,已经塌了一小半,用些荆棘柴草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