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上只记载了萧耨斤如何狠戾,却未提及她的才学如何。郑耘听她引经据典,心下略感意外。
不过转念一想,萧菩萨哥素有才名,在朝中权势不小,能将这样的人逼上绝路,萧耨斤自然也有她的手段。通晓史籍,倒也不足为奇了。
郑耘此行原本只打算挑唆西夏与辽国的关系,没料到竟阴差阳错,让萧耨斤废长立幼的念头提前了半年。
他心念飞转,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若是辽国因此内乱,大宋是否有机可乘,趁势收复燕云十六州?事已至此,不如顺势而为,见招拆招。
郑耘望向萧耨斤,欲言又止,踌躇片刻才低声问道:“娘娘可是想效仿武则天?”
萧耨斤原本一心只想扶持幼子登基,自己继续大权独揽,做几年摄政皇太后。可“武则天”三字入耳,她心头猛地一跳,竟有些难以平静。
儿子总会长大,早晚要亲政,到时自己便只能退居后宫,安养天年。可若自己当皇帝,那便不同了。直到闭眼那天,权柄都还在自己手中。
仅仅想象自己身披黄袍、端坐龙椅、受百官朝拜的情形,萧耨斤便激动得浑身轻颤,眼中精光大显,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向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那股狂喜中冷静下来,谨慎道:“这太难了。”
郑耘却轻松一笑:“如今军政大权尽在太后手中,只要您登高一呼,还怕无人响应吗?”
萧耨斤心中天人交战。一边是成为契丹第一位女皇帝,乾纲独断,千古留名;另一边却是行差踏错半步,便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她挣扎良久,终究摇了摇头:“我无意称帝。”
承天太后萧绰出身名门,摄政多年,声望不知比她高出多少,兄弟亦是栋梁之才,可即便如此也未曾称帝。萧耨斤尚有自知之明,她自问比不过萧绰,又何必兵行险招,自取其辱呢——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不是一行五人。
萧耨斤大惊:难道还有伏兵?
白玉堂:准确地说,是我们夫夫,加三个电灯泡。
杨、孟、焦:
第104章你就是个骗子
郑耘见萧耨斤并未应承,也不失望,毕竟不是人人都有武则天那样的胆魄。他话锋一转,从容说道:“秦王龙行虎步,仪表堂堂,气度非凡,绝非池中之物。”
萧耨斤听他夸赞次子,脸上不禁露出喜色。她紧紧盯着郑耘,追问道:“若是我儿登基,宋朝官家可会承认他的皇位,继续纳贡?”
当年吐蕃赞普赤祖德赞遇刺身亡,其弟朗达玛继位后,唐朝便称其为“弑君者”,拒不承认其赞普的地位,两国间一切官方往来随之断绝。
宋朝每年送来的岁币高达数十万两,若因这事导致两国交恶,断绝岁币,那损失可就大了。
郑耘方才一直纳闷:造反这种大事,为何要找自己这个外人商议?宋朝是否支持耶律重元,真有那么重要吗?
闻听此言,他终于明白,萧耨斤是想让他保证改朝换代之后,赵祯承认耶律重元的合法性,继续缴纳岁币。
果然是人为财死。萧耨斤与唃厮啰如出一辙,为了这笔巨款,明知自己心怀不轨,都敢与虎谋皮。
郑耘面不改色,平静答道:“宋朝与契丹结为兄弟之邦。谁当皇帝,谁便是官家的兄弟。岁币财物,一概如旧。”
萧耨斤心中一喜,可宋人素来狡诈,她对郑耘的话并未全信,立刻追问:“口说无凭,你如何保证?”
郑耘无奈地耸了耸肩:“我此次前来只是走亲访友,您向我要凭证,我肯定拿不出来。”
他见萧耨斤脸色渐沉,忙又补充道:“不过,我可以一直留在契丹作为人质,让杨文广返回宋朝,向官家请来正式旨意。”
萧耨斤沉思良久。郑耘一行五人,杨文广若是走了,那两名杨家的随从必然同行,如此只剩郑耘与白玉堂两人。任凭他们本事再大,也逃不出中京。只要人还留在契丹,自己便有与宋朝谈判的筹码。
她淡淡一笑,说道:“既然如此,便有劳宋使在契丹多住些时日了。”
郑耘十分看得开,契丹虽处塞外,可中京商贾云集,繁华不逊于汴梁。在哪儿不是住?总比之前在甘州吃沙子强。
他当即应道:“恭敬不如从命。”
说着,悄悄瞥了萧耨斤一眼,郑耘脸上堆起笑容,语气亲近了不少:“婶子,跟您商量个事儿。”
萧耨斤此时心中的大石落地,心情颇好,看他也顺眼了许多,笑道:“但说无妨。”
“婶子,我估计还要在中京住上一段时间,一直赖在平乐郡王府上也不是办法。”郑耘眼巴巴望着她,好声好气地说,“您能不能给我找个落脚的地方?”
原本只是短期借住,在耶律宗源家倒也罢了。可照眼下情形,至少还得待上两三个月,总不能一直蹭吃蹭喝。何况耶律宗源此人精明无比,郑耘怕被他看出破绽,影响了计划。
萧孝先在一旁听了,觉得这不算什么难事,便接话道:“我家正好有处闲置的宅子,回头收拾出来,给贤侄住吧。”
郑耘连忙道谢。之后便与白玉堂出了宫,回到耶律宗源府上。他写了一封信,将杨文广唤到自己房中。
杨文广见他神色凝重,心知必有要事。
郑耘先将方才宫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随后郑重吩咐:“劳烦杨将军返回宋朝,替我向官家送一封信。”
信中详述了这几个月游说三国的经过,以及这些天在契丹的种种情形。信中还请赵祯在雁门关部署兵马,以备不时之需,并让杨文广带回一道空白圣旨,到时候可以根据情况再行填写。
杨文广见信封厚重,便知其中内容非同小可,郑重接过:“王爷放心,我一定会将这封信送到官家手中。”
郑耘又叮嘱道:“路上若是有人抢信,记住人最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把信毁了。”
他并不知道杨文广此行是否会遇险,但上辈子电视剧看多了,难免爱脑补,忍不住多嘱咐一句。
杨文广见他如此关心自己,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抱拳道:“王爷放心,我明白。”暗里却已下定决心:信在人在,就算人不在了,也得让焦、孟二将把信带回去。
郑耘仍有些不放心,又低声补充:“这事你别跟你那两位叔叔提起。”
谋朝篡位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何况耶律宗源与萧宗连都心系契丹,郑耘担心他们若得知此事,会从大局出发,阻挠这场政变。尤其是耶律宗源,本就与萧耨斤不和,更不希望她继续把持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