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一思索,试探着劝道:“大人,您命工匠连夜赶制投石器,不如等器械造好了,再来攻城不迟。”
另一名亲信也正想开口,让士兵稍作歇息。
谁知黑令山忽然冷冷扫了副将一眼,腰间长剑骤然出鞘,寒光一闪,直直捅入对方身体。
惊变之下,四周顿时陷入死寂,众人屏息不敢出声。
黑令山环视一圈,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违令者,杀无赦。”
他略作停顿,再度下令:“传令,十人一排,结为方阵,兵刃出鞘,列队向前。前排若有临阵退缩者,后排立斩。每杀一逃兵,赏银一两。”
身旁亲信闻言脸色发白,颤声道:“大人,这么做恐会有人为赏银滥杀无辜啊。”
黑令山岂会不知,会有人浑水摸鱼。但如今船至江心,已无回头之路,唯有行此下策,逼士兵强攻。
他不愿在手下面前显露焦躁,只淡淡道:“无妨。”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没有人敢再劝,只得奉命传令。
郑耘刚以为能喘口气,战鼓与号角声却又隆隆响起,催动着西夏军再度扑来。
他挣扎着想从地上起身,双腿却软得使不上力,最后还是白玉堂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杨文广满面愁容:“王爷,要不试着动员城中百姓,拼死一搏?或有一线生机。”
郑耘苦笑着摇了咬头:“你让范讽去试试吧。”
他对甘州百姓并不抱希望,城中多是回鹘人,于他们而言,被宋朝统治和被西夏统治没什么区别,犯不着为了守城拼命。
杨文广正要转身去找范讽,又一阵箭雨已呼啸而来。
郑耘一丝力气都没有了,眼睁睁望着那支羽箭朝自己射来,连挥剑抵挡的念头都提不起来。
电光石火间,白玉堂猛地将他扑倒在地。箭头几乎是擦着他脸颊掠过,带起的风又冷又硬,像冰刃刮过,蹭得郑耘颊边火辣辣地疼。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抬手捂住脸,可怜巴巴地望向白玉堂:“我是不是破相了?你还喜欢我吗?”
见他在如此紧要关头竟还惦记着容貌,白玉堂不由哑然失笑,紧张的心情倒因此松了几分。他轻拍着心上人的脸颊,柔声宽慰:“放心吧,没伤着。”
郑耘这才松了口气,虽然要死了,但他还是想做个英俊些的鬼。
“噗”的一声,一支箭射在墙上,随即掉落下来,正落在郑耘身侧。幽冷的箭镞闪着寒光,看得他眼眶微红,知道这次怕是真抵不住了,到了留遗言的时候了。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电影,里面的主角临死前总要同爱人说一句“我爱你”,而后死在对方怀中。只是眼下这么多人瞧着,他实在不好意思与白玉堂这般诀别,尤其杨文广的目光还一直落在他身上。
郑耘眼珠一转,扭头朝杨文广吩咐:“剩下的武器该用便用了吧,留着也没有用。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了,要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杨文广自动忽略他那不吉利的后半句,急忙起身去招呼士兵取兵器,准备殊死一搏。
趁这间隙,郑耘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飞快往四周扫了一圈,见无人留意他这儿。这才悄悄搂紧白玉堂,压着嗓子低低道:“五爷,我爱你。”
猝不及防听见这般正式的表白,白玉堂耳根一热,整张脸霎时红透。危险一时被抛到脑后,他竟傻傻地笑起来,一颗心被欢喜填满。
却听郑耘又轻声接道:“五爷,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来这甘州。”
他倒不后悔自己来,如果他不来,甘州未必能守到今日。唯一后悔的,便是将白玉堂也带进了这生死险地。
白玉堂心中并无半分怨怼。他自幼习武,为的便是行侠仗义、扶危济困,今日若能舍身取义,也算死得其所了。更何况,还有心爱之人陪在身旁,此生已足。
他对上郑耘愧疚的目光,声音格外柔和:“大丈夫顶天立地,为国捐躯,死亦无悔。我又能得王爷倾心,此生无憾,虽死犹荣。”
郑耘知道白玉堂在外人面前一向内敛,能说出这么一句,已十分难得。这话里的情意,与自己那句“我爱你”没什么区别。
他心中一暖,继续说道:“五爷你放心,之前我的保证还算数,鞍前马后地伺候你,到了地府还接着伺候你。咱们俩生同寝,死同穴。”
听他这么一说,白玉堂方才那点感动,瞬间被无奈取代。这小祖宗依旧是是嘴上说的好听,快死了还跟抹了蜜一样。活着的时候都没见他正经伺候过自己几回,指望他做了鬼能殷勤起来,那才是真的见了鬼呢。
只是看着郑耘此刻神色失落,不见平日里的神采飞扬,连说话声音都带了一丝哭腔,白玉堂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
他沉默片刻,强打起精神,故作轻松道:“别胡说,咱俩的日子还长着呢。以后,照样是我伺候王爷。”
郑耘叹了口气,把脸埋进白玉堂怀里蹭了蹭。过了片刻,他一咬牙,声音闷闷地传出:“扶我起来,死也得站着死。”
“王爷,咱们不会死了。”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颇有些煞风景的声音。
郑耘扭头看去,只见杨文广面色已不复方才的焦急,他抬手指向远处,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您看,狄将军他们回来了。”
郑耘闻言,瞬间有了力气,也不用白玉堂搀扶,自己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快步冲到城墙边。远处烟尘滚滚,正朝甘州急速奔来。那帅旗的样式再熟悉不过,正是狄青与张的队伍。
第97章击退西夏
郑耘看到援军,心中大喜,可随即又冒出一股恼羞成怒之意,扭头瞪向杨文广:“你怎不早说?白白浪费我的感情!”
看对方那神情,怕是早就发现狄青他们回来了。
杨文广面色一红,顿时语塞。他方才一起身就望见了援军,本要立刻禀报,可那时郑耘正说得凄凄惨惨、声情并茂,他实在不好意思打断。
郑耘看着杨文广局促的表情,便知道自己那些话全被听了去。心下又羞又气,却不好冲他发火,只得扭头瞪向白玉堂,故意恶声恶气道:“我刚才说的那是遗言!死了才算数,没死就不作数!”
白玉堂见他转眼就不认账,只得苦笑着摇摇头,自己何尝指望过这小祖宗真来伺候?
可听他这开口闭口不离这个“死”字,心中一紧,不由皱起眉头,轻声嗔道:“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的话,可不能再乱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