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逐渐清晰。
他回到电脑前,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互联网浪潮下的中国传媒产业》。开始敲字
“一、美国互联网泡沫正在形成,资本对网络概念极度追捧;
二、中国互联网用户数从1997年的62万增长到1998年的210万,增幅238%;
三、东方明珠拥有稀缺的广播电视牌照资源和物理传输网络;
四、公司现金流充沛,有转型试错的资本;
五、股价经历长期下跌,估值风险部分释放;
六、技术面上,周线级别出现底背离迹象……”
写到第六点,他停顿了一下。移动鼠标,调出东方明珠的周线图。确实,股价在创新低,但ad指标的低点却在抬高——这是典型的底背离,意味着下跌动能正在衰竭。
但他没有急于下结论。
过去七年的经验告诉他,技术指标可以辅助判断,但不能作为决策的唯一依据。更重要的是,他的“双因子模型”目前给出的信号依然是“观望”。这个模型是他花了三年时间构建的,融合了基本面、技术面和资金面三个维度的十几个指标,只有同时满足多个条件,才会发出买入信号。
模型目前显示大盘综合评分312(满分100),市场情绪评分198,流动性评分254。所有数据都在“冰点”区间。
陈默保存文档,看了看时间上午十一点。股市早盘交易还剩半小时,上证指数现在是106142,微涨015%,成交金额87亿元——照这个速度,全天成交可能真的只有20亿左右。
他关掉行情软件,打开另一个程序。这是他自己用exe和vba编写的回测系统,虽然简陋,但基本功能都有。他把东方明珠的数据导入系统,设置买入条件1市盈率低于40倍;2股价站上60日均线;3成交量较前30日均值放大50%以上;4ad金叉。
点击“回测”按钮。
系统开始运行,模拟从1997年1月到1999年5月的交易。屏幕上,一根虚拟的线图快速滚动,每到符合条件的时点就标记一个买入信
;号,然后按照设定的止损止盈规则模拟卖出。
五分钟后,结果出来了在此期间共有四次符合条件的买入机会,三次盈利一次亏损,总收益率478%,最大回撤-152%。
陈默盯着这些数字,没有立刻做决定。他又调整了参数把市盈率条件放宽到45倍,成交量条件改为放大30%。再次回测。
这次出现了六次买入机会,四次盈利两次亏损,总收益率395%,最大回撤扩大到-221%。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就是投资的悖论数据可以给你历史规律,但不能给你未来承诺;模型可以帮你避免情绪化决策,但不能保证每次都正确。最终,还是要靠人来判断,在哪个参数组合下,历史规律最有可能在未来重演。
而判断的依据,除了数据,还有对产业趋势的理解,对市场情绪的感知,以及对自身风险承受能力的把握。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陈默这才想起还没吃早饭。他下楼,到弄堂口的“阿婆面馆”要了一碗阳春面。面馆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个老人在吃面、看报。墙上挂着的电视机正在放午间新闻,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报道“中国证监会近日表示,将进一步完善市场基础制度,促进证券市场健康发展……”
“健康发展?”一个吃面的老人嗤笑一声,“都跌成这个样子了,还健康?”
“你不懂,”另一个老人说,“这叫阵痛,痛完了就好了。”
“我都痛了两年了,什么时候好?”
陈默默默吃面,没有加入讨论。这种对话他听得太多了。在市场底部,悲观情绪总是蔓延的,人们会找出各种理由证明“这次不一样”,证明市场永远不会好了。1994年325点时如此,现在1050点时也如此。
吃完面,他回到房间。下午的行情依旧无聊,指数在平盘线附近窄幅震荡,涨跌家数基本持平,没有热点,没有激情。陈默利用这段时间,继续完善他的“作战地图”。
所谓作战地图,其实是一张巨大的表格,横向列着87家自选股,纵向列着十几个评估维度行业前景、竞争优势、财务状况、估值水平、技术形态、机构持仓……每个维度他都给出1-10分的评分,最后加权计算出综合得分。
这张表他已经做了两个月,每天更新。有些公司的评分会随着财报发布而调整,有些会因为股价变化导致估值评分改变。今天,他更新了东方明珠的评分行业前景从7分调到8分(考虑到互联网因素),技术形态从4分调到5分(底背离迹象),综合得分从68分上升到72分。
72分,在系统中意味着“进入观察区间,等待买入信号”。
全部更新完,已经是下午三点。收盘了,上证指数最终报收106327,涨028%,成交金额223亿元——比他预计的稍好,但依然是地量。
陈默整理好桌面,关掉电脑。窗外,夕阳给苏州河镀上一层金红色。货船缓缓驶过,荡起涟漪。远处陆家嘴的工地上,塔吊还在转动,不知道又有哪栋高楼要拔地而起。
他忽然想起老陆。上次见到老陆是三个月前,在黄浦江边。那天风很大,老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望着对岸的浦东,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有些东西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生长。”
“您指什么?”陈默当时问。
老陆没有回答,只是拍拍他的肩“你的体系已经建成了,剩下的,就是相信它,执行它。市场大多数时间都是垃圾时间,真正的机会只出现在极少数时刻。而你要做的,就是在垃圾时间里不浪费弹药,在机会来临时敢于扣动扳机。”
“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是机会?”
“你的模型会告诉你。”老陆说,“当它发出信号时,不要问为什么,不要找理由否定它。你花了三年构建它,不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怀疑它。”
那天之后,老陆就很少出现了。偶尔通个电话,也只是简单聊聊近况。陈默知道,这是老陆在刻意疏远,是为了让他彻底独立。就像雏鹰学飞,老鹰会把巢筑在悬崖边,在某一天突然停止喂食,逼着小鹰自己跳下去,展翅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