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丑时,台湾海峡南部。
雾起来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雾,而是一层薄薄的、贴着海面飘荡的雾气,像一层灰色的纱,把月光和海水分割成两个世界。
飞鲨号在两广水师巡逻序列里排第三的双桅快船,船壳薄,吃水浅,跑得快。
船上只有十二个人,两门小炮,几杆火绳枪。
这一夜本该和往常一样在指定海域巡一圈,确认没有异常船只,天亮前回航。
了望手刘大海蹲在桅杆顶部的藤筐里,缩着脖子,裹着一件油乎乎的旧羊皮袄。
五十岁了,在海上漂了四十年,从渔船到商船再到战船,什么样的海都见过。
头被海风吹成了灰白色,脸上的皮肤被盐渍浸得粗糙的像砂纸,唯独一双眼睛还亮着,像两颗被海水泡过的黑石子。
他手里举着一具黄铜千里镜,镜筒在夜雾中缓缓转动。
没什么异常。
海面上只有几艘渔船在远处作业,渔火像星子一样点缀在雾气中。
他放下千里镜,准备下去喝口水。
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眼角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渔火。
刘大海的动作顿住了。
他重新举起千里镜,对准那个方向。
镜筒在夜雾中慢慢调整焦距,雾气像流动的水一样从镜片前滑过。
然后他看见了一艘船。
不是渔船,不是商船,是一艘双桅快船,船身修长。
度极快。
那艘船正在雾气的掩护下,贴着海面最暗的那条线,向南疾驰。
航向直指巴达维亚方向。
刘大海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千里镜缓缓移动,在船艏的桅杆顶端停住了。
红白蓝三色旗。
“荷兰人!”
他一把抓住藤筐边缘的绳子,滑下桅杆,落在甲板上出一声闷响。
船长陈老三正靠在船舱门框上抽烟袋,见他下来,刚要开口问,刘大海已经冲到他面前“看到一艘荷兰船!”
“双桅快船!往南去了!”
陈老三嘴里的烟袋杆子差点掉下来。
“你他娘的没看错?”
“老子在海上活了四十年,荷兰人的旗还能认错?”
陈老三没有废话,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船舱,从墙上摘下千里镜,跑到船舷边,朝着刘大海指的方向望去。
雾气中,那艘船的影子已经快消失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条贴着海面滑行的鱼。
“调头!全追!”
飞鲨号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船身倾斜,船舷擦着浪尖,水花溅上甲板。
十二个人全部动起来了。
有人跑到船尾调整船舵,有人冲进底舱检查火药桶,有人把碎枪端了起来。
刘大海重新爬回桅杆顶端的藤筐,举着千里镜,死死咬住那个越来越远的影子。
但飞鲨号的度不如那艘荷兰快船。
距离正在拉大。
陈老三站在船头,脸色铁青。
他知道,以飞鲨号的度,追不上。
如果让那艘船跑掉,消息就会传到巴达维亚,荷兰人的援军就会在明军渡海之前赶到台湾。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船舷外的海面。
几艘渔船的渔火正在雾气中晃动。
想起张大人上任后,布下的渔民警哨系统。
每一艘渔船,都配了数枚烟火信号弹。
若是现异常船只,点火报警,一艘传一艘,能在半个时辰内传遍方圆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