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把目光落到叶母脸上,忽然反应过来,母亲一定是知道什么了。
“我,”叶怀沉默片刻,“阿娘,你不需在这些事上操心了,我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叶母没有说话,屋子里一时静默下来,这样的沉默很难熬,像一万只蚂蚁在叶怀心上爬,叶怀起身走了出去。
郑观容站在廊下,看着飘落的雪花,听见叶怀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叶怀心烦意乱,他勉强收敛了情绪,道:“雪越来越大,怕是不太好下山,我去同住持说一声,今日我们在山上住一晚。”
郑观容点点头,叶怀走出院落,去找住持,一路上冰凉的风雪扑了他满脸,冻得额头有些微微的疼,这样的寒冷和疼痛反而使他平静了下来。
他安排好了这些事情重新回到厢房,心里已经立定了主意,走到门前,刚抬起手,叶怀就听到房间里叶母的声音。
“你是怀儿的老师啊,我从前极尊敬你的。”叶母轻声道:“怀儿走到今天不容易,你莫为难他,放过他吧。”
郑观容的身影有些模糊,他从凳子上起来,撩开衣袍跪在地上,声音清晰地落进叶怀耳中。
“我是亲缘淡薄,孑然一身的人,十来年汲汲营营,其实煊赫权势如浮云流水,没什么放不下。”
“我此一生唯叶怀不能割舍。”
郑观容望着叶母,“叶夫人,恕我不能从命,愿来世结草衔环以赎我的罪过。”
叶母张了张口,好半晌没有说话。
郑观容起身,推门出来,叶怀倚着门边,别开脸没有看他。
郑观容看见他,微微一顿,笑道:“去陪你母亲吧。”
叶怀垂下眼,胡乱点点头,走进了门。
郑观容走远了,仗着叶母看不清,叶怀飞快擦了下眼睛,“阿娘。”
叶母一愣,“怀儿,你哭了?”
叶怀走到叶母面前,屈身跪在地上,“阿娘,我有话要同你说。”
叶母似乎知道叶怀要说什么,皱起眉,有些抗拒的神态。
“我小的时候,总害怕傍晚。太阳落下去,整个房间都暗下来,再多的蜡烛也总有影子,堆在角落里,乱乱的,叫人害怕。”
“偏偏父亲去后,你每日辛劳不已,傍晚时分常常只有我一个人。”叶怀道:“这种对傍晚的讨厌持续到我长大以后。”
“但现在我不这样觉得了,”叶怀道:“昨日我晚归,是同他在一块。傍晚的烛光映出来的都是他的影子,两个人凑一块说些事情,或是什么也不说,他只陪着我,我就很安心。”
叶怀看着叶母,“你从前问我,想不想找个人朝夕相伴,无话不谈。阿娘,除了他,我想不出来还能与谁这样度过一个傍晚。”
叶母忧愁地看着叶怀,“他是郑观容啊,岂是良配。”
“他是的,”叶怀道:“他教我的东西,使我得以成为我。”
叶怀后退一步,一个头磕在地上,“母亲,我心有所属,求母亲成全吧。”
叶母沉默了好半晌,一声长久的叹息之后,她朝叶怀伸出手,“母亲从不是要阻拦你什么,我只要你过得好。”
叶怀抓住她的手,沉寂的脸上露出笑意,“阿娘,我这一刻就觉得很好很好。”
叶怀走出屋子去找郑观容,郑观容不在廊下站着,小丫鬟说郑观容往梅林去了,叶怀便往那边走。
他越走越心急,直到看到梅树间的影子,他终于忍不住跑起来,飞燕一样投入郑观容的怀里。
衣摆卷起一些雪屑,郑观容抱住叶怀,仔细看着他的脸,“这不是最后给我一点甜头吧。”
叶怀忍不住笑,他抵着郑观容的额头,“你说来世要赎你的罪过,你有什么罪过?”
郑观容蹭了蹭他的面颊:“贪恋你的罪过。”
叶怀带上兜帽,微微仰着脸亲上郑观容的唇,整张脸埋在他的颈间,“这不是罪过,你少偷懒,下辈子也是要许给我的。”——
感觉在这里完结也很不错,但是还有点要写的东西,我怕我一懒下来就不想动了,所以大家再坚持几天吧
第72章
许是上山这一路受了风,晚间叶怀右边肩膀忽然疼了起来,又酸又胀,像有个石子在皮肉里滚。
揉揉按按不得缓解,一时整条胳膊沉得像压了石板,抬也抬不起来。
叶母来时,郑观容正在叶怀屋子里,坐在他身边,给他捏着肩膀。
叶怀瞧见叶母来,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同郑观容太显亲密,伸手推了郑观容一下。郑观容将叶怀的外衫给他拉起来,走到旁边站着。
“一点小毛病,”叶怀道:“略歇一歇就好了。”
叶母知道郑观容在这里,倒也顾不得太多,道:“寺里有位大师,很通岐黄之术,你不如去瞧瞧?”
叶怀半信半疑,道:“回头正经找个医馆瞧瞧就是了。”
郑观容却开口,“去看看吧,若是疼得厉害,一晚上都不得睡怎么办。”
叶怀想想也是,他应下来,起身穿衣。这让叶母有些惊讶,叶怀是个脾气有点倔的人,她方才真怕说不动他。
郑观容将叶怀的斗篷拿来,对叶母道:“我与他一道过去,老夫人不必担心,早些安寝吧。”
叶母后知后觉应了一声,听着郑观容和叶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