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我替江县尉谢过大人。”
叶怀摆摆手,在议事厅中坐下,“我正有件事要问你,固南县城外的官道,如今一半已经破旧不堪。这官道是由郑太师力排众议修建的,当时还定下地方官应尽维护修缮之责,如今官道年久失修,岂非让太师心血毁于一旦。”
梁主簿忙道:“大人,您有所不知啊。”
据梁丰说,固南县是两州交界,地方偏僻,进出不便,因此两边都不大管这个县城。又因为固南县离京城不远,税收一向是按照富庶之地的税收进行,叫这个县城每年收税成了大问题。
若是丰年,收完税刚够吃饭,若是贱年,税交不上不说,饿死人的事也时有发生。
“大人方才问为什么不修路,实在是县衙有心无力啊。”梁丰把账目找出来给叶怀看,整个县衙,账上剩百十两银子,库房里粮食只剩五百石,只到应有数目的两成。
“今年春天,许多农户家里都没有种子,种不上地。县衙的衙役,从县尉到小吏,已经三个月没发俸禄了,这还罢了,我只怕今年秋税收不上,我的脑袋也保不住了。”
叶怀放下账目,心里对固南县有了个大概印象,他铺开纸笔,添水研墨,对梁主簿道:“县衙账上的银子,一半拿去给官吏发俸禄,另一半去买些粟,豆,荞麦的种子,让没有春耕的人家种下,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到秋天的时候饿死。”
梁主簿飞快记下,又道:“买种子是要紧事,俸禄可以先不发,本来钱就不多,还是都买成种子吧。”
叶怀想了想,道:“你算一算,补种的种子需要多少钱,不够的话我来垫上。”
梁主簿大惊,“大人,这,从没有过这样的事啊。”
“事急从权,不必管那么多了。”叶怀神情还是淡淡的,但是梁主簿心里却大为感动,他守着这个贫瘠的小城,侍奉了好几任县令,今日真在叶怀身上看到了一点希望。
“大人要写什么,我来替您磨墨。”梁主簿殷勤上前。
叶怀道:“我要给上头写一封折子,陈述固南县之困境,请求他们免除固南县三年至五年的赋税。”
梁主簿吓了一跳,“这,这,还能这样吗?”
叶怀道:“赋税是大问题,而且不合理,不想办法解决这个,固南县连喘息之机都没有。”
叶怀看见梁主簿的神情,缓了缓,又道:“其实,我也没有把握能否把这个恩典求下来,你知道,我是京城出来的贬官,也是趁着人刚走,希望茶没有凉,勉强一试吧。”
京城里,刑部刑部司叶怀被贬,这个职位暂时无人接替,由代侍郎郑季玉主官刑部司事务,辛少勉由郑季玉举荐到了郑观容面前,他在庶务上是一把好手,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郑观容便将他调去了户部。
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与吏部一样一向是由郑观容自己掌管,辛少勉此举算是得了郑观容青眼。
其实自叶怀被贬,郑观容提拔官员便随心所欲多了,个个都说受郑观容赏识,仿佛个个都要成为郑党中的新贵。
这些人里,辛少勉算是谨慎的,他见过叶怀在郑观容身边是如何的意气风发,因此不敢自视甚高。
今日是他到户部第一天上值,好巧不巧的,看到了一封不同寻常的折子。
既不是荒年,又没有什么天灾人祸,张口就要免三到五年的税收,真是好大的口气。辛少勉看完一遍,把折子放下。
叶怀被贬,在辛少勉这里,一定是人走茶凉了。但辛少勉这人谨慎,所以不会轻易做出落井下石之举。
他把这份折子给了郑季玉,郑季玉又把这封折子递到郑观容面前。
郑观容大概看了眼,“说的合情合理,照他的意思办吧。”
他只这么一句话,既没有对此事的评价,也没有对叶怀的感伤——郑季玉觉得,怎么也该有点感伤。
他把折子拿回来,因为心里的思绪而显得动作迟缓,郑观容抬头,“怎么?”
郑季玉回过神,忙道:“没什么,我这就吩咐下去。”
郑观容放下笔,靠在椅子里,忽然问:“他近来在做什么?”
这谁知道,看郑观容之前的态度,不止叶怀这个人,连叶怀这个名字都要从京城清扫出去。
郑季玉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我这就去打听。”
郑观容看向窗外,忽又摇摇头,“不必了。”
第34章
清晨的固南县笼罩在薄薄的清雾中,天边微微亮,太阳还没出来,城里早起劳作的人的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晰。
马蹄声踏破清晨的宁静,一个人骑在马上飞掠过长街,在衙门门口停下,下了马往里走。
梁主簿正准备出门,一见他忙迎上来,“江县尉,你的事情办完了?”
江行臻把马牵去系好,抱了些草料过来喂,又就着凉水洗了手和脸,“办完了,跟人扯皮磨蹭了好半天,新任县令到了没?”
“早到了,”梁主簿道:“不仅到了,还一来就解决了两个大麻烦。”
江行臻看向梁主簿,梁主簿背着个小包袱,看样子要出门。
“县令大人给添了钱,叫把衙门里的俸禄给发了,还叫我去买种子,令那些没有春耕的人家补种。”
江行臻有些惊讶,他是固南县本地人,见过来来往往几任县令,不从衙门拿钱就是好官了,这还是头一次往衙门里添钱的。
“那你快去吧,我叫阿南陪着你,”江行臻道:“别去河阳县,那儿贵。”
梁主簿去了,临行又嘱咐江行臻,“快些去见过叶县令,不要失了礼数。”
江行臻喂好了马,打算回家换身衣服再去拜见新任县令,他刚要走出去,却听见后堂传来动静。
后堂两侧院子,都拿来库房了。江行臻走过去,在月亮门边往里看,只见东墙边一个年轻人正坐在炉子前生火烧水。他对生火的事不是特别熟练,但是手边软柴火硬柴火摆得整整齐齐,不像在生火,像在做法。
炉子里冒出阵阵白烟,江行臻忍不住道:“火不是这样生的。”
那人闻声转过头,眼睛已经被烟气熏得发红。
江行臻走过去,帮他把火点起来,两人还没说话,一个衙役跑过来,“叶县令,江县尉,怎么能让你们二位干这种粗活,我来我来。”
江行臻让开一些,有些惊讶地打量着旁边的人,他穿着一身湖白色的衫子,模样漂亮地不像话,一双澄澈的眼睛也在看江行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