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孤坟庄到太岁帮,从苍天盟到镇仙军,这一路走来,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没有吃过一顿安心饭。
肩上的担子一年重过一年,脚下尸骨一层叠过一层。
心中有太多委屈无法诉说。
太多执念无法释怀。
那些没能救下的人,那些没能报的仇,那些在深夜独自咀嚼了无数遍的愧疚与不甘,此刻都化作了一团堵在胸口的浊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想抬手,想最后再看一眼这片他拿命护过的天地,可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镇哥……”
一声轻轻的呼唤,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李镇失焦的眼神逐渐凝聚。
这走马灯般的光景逐渐逝去,老铲的窝头、小石头的夕阳、张玉凤的呢喃、万千将士的高喝,那些画面像是被风吹散的沙画,一点点模糊,一点点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高大魁梧,一身破旧的甲胄满是刀砍斧凿的痕迹,左肩的护甲碎了大半,露出里面缠着的脏污绷带。他单膝跪在血泊之中,丝毫不顾那血水浸透裤腿,将李镇轻轻揽入怀中。
“镇哥,是我来迟了。”
高才升的声音沙哑低沉,他说这话时,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来,喉结上下滚动,将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残破的兵马,站了满地。他们追随着这身材魁梧健硕高大的男人,从不知多远的地方一路杀过来。那些战马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四足颤,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散架。
马上的人也不比马好到哪去,甲胄破烂,面有菜色,有的头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的胳膊用树枝夹着固定。
“镇北大元帅……高才升,虽迟但到!”
高才升抬起头,目光越过怀中的李镇,越过那些围拢上来的邪魔修士,越过那三尊高高在上的地仙,直直地钉在天幕之上。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血牙。
“镇哥,这些天上的畜生,我帮你杀!”
那一个“杀”字出口,方圆百丈之内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残兵们齐齐将手中兵器往地上一顿,闷响声连成一片,如闷雷滚过。
李镇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只能看到血红的天幕,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看到那些站得笔直的残兵。
他的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出含混的气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拼了命也吐不出来。终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声音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的最后一丝摇曳。
高才升并没有退。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这个曾经顶天立地的男人,这个曾让天下门阀俯、曾率万军横渡沧澜的镇仙王,此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身冰凉。高才升的鼻翼剧烈翕动了两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却硬是没有落下来。
一阵阴风吹过。
风里带着一股淡淡的香火气,还有纸钱烧过的焦糊味。
风吹过之处,地上的血泊竟泛起了细密的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幽冥之中踏来。
天下似乎多了几分清明。
一个穿着白衫、身段紧俏的女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李镇身后。
她戴着青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极深极黑,像是两口千年古井,井底沉着数不清的岁月与秘密。她的鬓角插着一朵白色的纸花,纸花在阴风中轻轻颤动,却始终不曾落下。她手中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灯笼里没有烛火,却亮着一团幽幽的绿光,照得她脚下的影子忽长忽短。
“过马寨问米人,张阿姑,同天上人清算。”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那盏纸灯笼里的绿光猛地跳动了一下,紧接着,废墟之上无端刮起了更多的阴风,风中隐约有无数人影憧憧,看不真切。
李镇片刻恍惚。
继而,这片废墟之上,多了一道又一道的身影。
一个身材瘦小但浑身充斥着劲力的孩童,从残垣断壁后走了出来。
他看上去不过十岁出头,皮肤黝黑,光着两条膀子,胳膊上的肌肉却像铁疙瘩似的鼓着。他抱着双臂,站在那里,两脚微微分开,稳稳地扎在地上,像是一棵生了根的小树。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丝毫不见孩童应有的稚嫩。
“过马寨狗剩,老铲的师父,前来相助。”
他的声音还是童声,却老气横秋,没有半点奶气。他说完这话,扭头朝身后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