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笑了笑,没有纠正他,也没有多解释。
他只是重新迈开步子,朝前方慢慢走去。
高见龙跟在他身后,像个怕把人跟丢的孩子。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不知不觉走到一条老街上。
街不宽,两边种着老槐树,槐花刚落过,地上还残留着细碎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极淡的甜香。
老街的一头有家福利院,院墙刷着米黄色的漆,墙头上爬着几根丝瓜藤,藤上还挂着两条风干的老丝瓜。院门敞着,门卫是个头花白的大爷,正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京戏。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靠墙摆着几盆矮牵牛,花开得正热闹。院角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挂着个旧轮胎改的秋千,几个小孩正轮流推着荡。地上用粉笔画着跳房子的格子,格子里歪歪扭扭写着数字,从一写到九,最后是半圆形的“天”。还有个用木板搭的小滑梯,木板的棱角被磨得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李镇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群孩子。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蹲在跳房子的格子边,拿一根粉笔认真地描画已经模糊的数字。
一个光头小男孩蹲在她旁边看,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也不擦。
还有个稍大点的女孩坐在秋千上,两条腿一荡一荡的,怀里抱着个旧布娃娃,布娃娃的一只纽扣眼睛不见了,剩下的一只半垂着。
几个更小的孩子在滑梯旁排着队,前面的还没滑到底,后面的已经等不及要往下冲了。
高见龙站在他旁边,说这里是盘市南城区的福利院,这些年收了不少孩子,条件不算好,但院长是个好人,一直撑着。
他们原本只是路过,没打算进去。
可李镇在院门口站得久了些,几个孩子先现了他。
那个光头小男孩抬起头来,棒棒糖还含在嘴里,歪着脑袋盯着李镇看。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朝李镇跑过去,也不说话,就把那只沾着口水的小手往李镇手心里塞。
李镇蹲下来,和他平视。小男孩把手里的棒棒糖举到李镇嘴边,含糊不清地说
“叔叔你吃。”
李镇张嘴在糖上抿了一下,说很甜。
小男孩就咧开嘴笑了,口水从嘴角掉下来,他拿袖子一擦,把棒棒糖塞回自己嘴里。
其他孩子见他没有恶意,也慢慢围了上来。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拉着李镇的病号服下摆,
仰起头问他
“叔叔你怎么穿着医院的衣服呀,你是不是生病了?
生病了要打针,打针可疼了。
不过妞妞上次打针都没哭。”
那个荡秋千的大女孩也过来了,她把怀里的布娃娃往前一递,说叔叔你抱抱它,抱抱就不疼了。
几个更小的孩子围在旁边,七嘴八舌说个不停,有的问他会不会折纸飞机,有的问他会不会讲齐天大圣的故事,
有的问他饿不饿。
一个小男孩说他有半块饼干,藏在上衣口袋里舍不得吃,现在可以分给叔叔一半。
他说着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已经压碎的饼干,碎渣沾了一手。
李镇接过来,把那半块碎饼干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饼干受潮了,有些软,但甜味还在。
他忽然想起南宫熊,想起她端着一盆洗好的灵果从溪边跑回来的样子,想起她把芝麻糖塞进他手里时那副献宝似的神情。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高见龙站在旁边,看着李镇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蹲在地上给他们折纸飞机。
他折得很认真,纸飞机折得有棱有角,每个褶子都压得平平整整。
一个小男孩拿着折好的飞机往天上一扔,飞机在院子上空绕了个圈,滑出去老远。
孩子们欢呼着追过去,那个光头小男孩跑得最慢,在后面摇摇晃晃地追,摔了一跤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
高见龙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曾经一个人扛下整座城命运的男人,在这一刻才真正放松了下来。
他鼻子有些酸,别过脸去咳嗽了一声,把情绪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