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的时候,老汉从兜里掏出一小把炒豆子,用一块破布包着,塞进他手里。他收了。
只当李镇再回过身来的时候,眼前的老汉连带他孙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手里剩的炒豆子,还热乎乎地放在手心。
真是怪了。
饶是以李镇如今的修为道行,也察觉不出来别的端倪。
释然一笑,也便接着赶路。
他在一个被遗弃的村子里住了一夜。村子里的房子全塌了,井也被填了。他找了一间还剩半面墙的屋子,靠在墙角睡了一宿。
半夜起了风,风从那半面墙的豁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他听着风声,手按在心口的位置,隔着衣襟能感觉到那截艾草微微硌手。
如今再多听到的阴风声响,也是在感受这方世界的一寸。
隔日。
黄风山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黄风山不高,也不算险。山上长满了歪歪扭扭的老松树,树干上挂满了松萝,灰扑扑的。山风很大,吹得满山的松枝都在晃,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整座山都在低声说话。
山脚下有一条干涸的溪沟,沟里全是碎石。
李镇站在溪沟边上,从怀里掏出张阿姑给他的那张黄纸,拿火折子点燃了。
黄纸烧得很快,火苗舔过纸面,化成一缕青烟,飘飘荡荡地往山里钻去。
他跟着青烟走。
青烟在山道上蜿蜒前行,绕过一块又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钻过一片又一片密不透风的松林。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青烟停住了,在空中打了两个旋,散了。
他面前是一个山洞的入口。
洞口不大,刚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石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苔藓,苔藓已经死透了,一碰就碎成粉末。
他弯腰钻进洞里。
洞内极冷。他往深处走,脚步踩在冰面上,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细碎的回音。
洞越往深越宽,走到最深处时,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天然冰窟。冰柱从洞顶垂下来,从地面长上去,有的上下连接在一起,像是从天地初开时就立在这里的柱子。
冰窟正中央,停着一具冰棺。
新来的那黄风大圣也不见了踪影,不晓得是去哪里逃难去了。
冰棺长约九尺,通体透明,没有一丝杂质。
冰棺表面没有任何雕刻,没有符文,没有装饰,只是一块纯粹的、透明的冰。
透过冰层能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白白须,面容枯瘦,穿着破旧的灰布褂子。
背后的罗锅将其支棱起来,看着就像坐在冰棺里似的。
李镇走到冰棺前,站了很久。冰窟里很静,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把手按在冰棺的盖子上,掌心贴着冰面。冰很凉,凉得刺骨。他没有把手拿开。
他屈膝,跪在冰棺前,额头贴在冰面上,贴了很久。
冰面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倒影里他的肩膀在微微抖。
那日在战场上,他从走马灯般的回忆中看到了无数人的身影。
老铲、狗剩、粗眉方、太岁帮的兄弟、镇北军的将士、李氏旧部。可他没有看到爷爷。爷爷的尸体一直在这座冰窟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可在这之前,他分明见到了爷爷,分明通过爷爷取得了李家秘法。
冰面上起了一层雾气,是他呼出的热气凝结的。他直起上身,看着冰棺里那张枯瘦的脸,嘴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