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一瓶递给李镇,一瓶放在自己面前。
“今日不醉不归。”他说。
李镇看着那瓶酒。酒瓶很旧,瓶身上的釉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胎。
他接过去,握在手心里。
“先生,你太老了。这酒太烈,喝了会出事。”李镇说。
孙文山正在拔瓶塞,手抖得厉害,拔了几下没拔开。
他把酒瓶夹在膝盖中间,两只手一起拧。瓶塞啵的一声开了,酒香飘出来,很冲,带着一股辛辣的气味。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咳了很久,咳得脸都红了。然后他笑了。
“那又如何?”他把酒瓶举起来,对着李镇。“我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李镇看着他。孙文山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很亮,像烧着的炭。那不是回光返照,是高兴。他真的高兴。
李镇低下头,拔开瓶塞,也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喉咙。他咽下去,不说话。孙文山又喝了一口,这次没呛。他抹了抹嘴,叹了口气。
“我研究了一辈子学问。”他说。“到头来,什么也没研究明白。你以为书读多了,就懂道理了。其实不是。
书读多了,只会现自己什么都不懂。”
李镇说“学问还是有的。”
孙文山摇头。
“有,有什么用?你能杀雪妖,我能做什么?写几篇文章,刻在石碑上。谁看?”
他又喝了一口。
“你比我强。你有本事,能护住想护的人。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李镇说“先生教了那么多学生,桃李满天下。”
孙文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桃李满天下?那些学生,朝堂上的,地方上的,有几个记得我?有几个还叫我一声先生?”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过,也不怪他们。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这个糟老头子,记不记得,也没什么要紧。”
他端着酒瓶,靠在石头边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窗户纸。李镇没说话。
孙文山转过头,看着他。
“你念的诗,比我好。”
李镇说“先生过奖。”
孙文山说“不是过奖。是实话。”
他仰头又喝了一口,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我这一辈子,读过的书,写过的文章,加起来,不如你那一句‘道在脚下’。”
李镇说“先生记性真好。”
孙文山笑了。“好什么好。昨天吃过的饭,今天就不记得了。但你那些话,我记得住。记得清清楚楚。”他顿了顿。“你说,读书不一定有用,但不读书,连没用都不知道。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他又喝了一口,酒瓶已经空了大半。
他的脸红起来,不是正常的红,是那种病态的红,像烧红的铁。他的眼睛更亮了,亮得有点吓人。
“李镇。”他忽然叫了一声。
李镇看着他。
“你说,我这辈子,算不算白活了?”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不算。”
孙文山说“怎么不算?我没功名,没官职,没家产。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李镇说“先生有学生。那些学生,不管认不认你,你教过他们。他们做的那些事,好的坏的,都跟你有关。”
孙文山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厉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人,说话还是这么……”
他没说下去。他端起酒瓶,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酒瓶空了,他把它放在脚边,靠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移到西边了。天快亮了。
孙文山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他的手垂下去,搭在膝盖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
李镇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孙文山,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孙文山手里的酒瓶拿下来,放在一边。他伸手,把孙文山的眼睛合上。
孙文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