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筷子,又倒了一碗茶,慢慢喝着。
米婆也终于吃完了她那碗糊糊,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擦了擦嘴和勺子,小心收好。
她拄着米杖,缓缓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就在她经过李镇桌旁时,脚下似乎被不平的地面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手中米杖脱手,朝着李镇身上倒去!
李镇伸手,稳稳接住了那根眼看要砸到碗筷的旧米杖。
入手沉重,木质异常坚硬,杖身温润,不知盘磨了多少年月。
杖头雕刻着一个简朴的米斗图案,纹路已被磨得几乎平滑。
“老人家,小心。”李镇将米杖递还回去,声音平淡。
米婆浑浊的眼睛看向李镇,接过米杖,枯瘦的手指似乎无意间在李镇递还时触碰到了他的手背。那触感冰凉,干燥,像老树皮。
“多谢……后生。”米婆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人老了,腿脚不中用了,差点撞到你。”
“无妨。”李镇收回手,端起茶碗。
米婆却没有立刻走开,她站在那里,微微佝偻着背,目光似乎落在李镇桌上空了的碗碟上,又似乎没有焦点。
“后生……不是本地人吧?”她忽然开口,像是寻常老人无意识的搭话。
李镇抬眼看了看她“路过。”
“路过好啊……盛京城,繁华,但也……是非多。”米婆慢慢说着,声音很低,只有临近的两人能听清,“尤其是这几天,听说……不太平。”
李镇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米婆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似乎在打量李镇,又似乎在看着别处“老身活了一大把年纪,见得多了。有些债,该讨。但讨债的路……太窄了,容易撞到墙,伤着自己。”
她顿了顿,见李镇依旧沉默,便继续用那沙哑的声音,缓缓道“墙太多了,推倒一面,还有更多。有时候,留条缝,透透气,比硬撞开……或许,走得更远些。”
李镇垂下眼,看着粗陶碗里沉底的茶梗。
“墙挡了路,自然要推。”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冷硬,
“推不开,就砸碎。至于缝……不需要。”
米婆握着米杖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白。
“后生……戾气太重,未必是福。”她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当年的事……牵扯太广,水太深。有些人,有些力,不是靠砸,就能砸没的。”
“水深,就抽干。”李镇端起茶碗,将最后一口苦涩的茶水饮尽,“力大,就打折。”
言简意赅,杀意凛然。
米婆彻底沉默了。
她看着李镇平静无波的脸,那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年轻人常有的热血与冲动,只有一种历经沉淀后的冰冷与决绝。
她知道,再多说也无益了。
“……后生,好自为之。”米婆最终只吐出这么一句,声音干涩。她拄着米杖,转过身,步履蹒跚地朝茶铺外走去,背影显得愈佝偻苍老。
李镇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阳光里,手指在粗陶碗沿轻轻摩挲了一下。
掌柜的过来收拾碗筷,随口道“客官认得米婆?她是我们这条街的老人了,无儿无女,平时靠帮人看看米缸、说几句吉祥话换口饭吃,人有点神神叨叨的,但心不坏。”
“不认得。”李镇放下几枚铜钱,站起身,“只是碰巧。”
他走出茶铺,站在巷口。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人流渐密,喧嚣扑面而来。
米婆?
这是问米赵家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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