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州东衣郡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天刚下过一场小雨。
雨水把空气中的灰烬压了下去,湿润的泥土味混着青草味从地面蒸腾起来,这是大战之后头一回闻到的,不带血腥气的味道。
城门还歪着。
半边门轴断了,门板斜靠在城墙豁口上,用几根粗麻绳捆着勉强固定。
守门的不是官兵,是几个穿着杂色衣裳的老汉,手里拄着削尖的木棍,腰间挂着竹哨。
看到远处走来一群人,领头的老汉先是绷紧了脸,把木棍攥得死紧。
等看清走在最前面的李镇,他愣了一下,木棍从手里滑脱,啪嗒掉在地上。
“镇仙王。”
那光幕放映整个战场到天下各处,如今无论老弱妇孺,皆认识李镇。
老汉的声音抖得厉害,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李镇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肘。
“城门还能走吗。”
李镇问。
“能,能走。”
老汉赶紧招呼后面的人把歪门板搬开,让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缝。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李镇看,嘴巴张了又合,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崔家楼还在。
这条街是东衣郡的主街,两旁的铺面塌了大半,有几间烧得只剩焦黑的屋架子。
崔家楼的二层木楼倒还在,招牌没倒,只是被烟熏得乌漆嘛黑,上面的金字“崔家楼”三个字被熏得只剩“崔”和“楼”还勉强辨认。
一楼的门板全碎了,窗户纸也没了,风从窗洞里灌进去又灌出来,带着一股子灶台上飘出来的油烟气。
那场大战,竟然对千里外的盘州之地都有波及。
放任仙家下山,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李镇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熏黑的招牌。当年他在太岁帮当香主的时候,每回路过东衣郡都要来崔家楼吃一碗羊肉面。
崔家楼掌柜是个外姓人,矮胖子,嗓门大得能震得楼板嗡嗡响,见了他就喊“李香主来了,靠窗那桌给你留着”。
只可惜崔家的少东家当初也是太岁帮一位弟子,早年英逝了。
后来他当了镇仙王,崔掌柜逢人就吹,说镇仙王当年在我这儿吃了多少碗面,碗都堆成山了。
他迈过门槛。屋里光线很暗,桌椅板凳七倒八歪,靠窗那张桌子还在,桌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崔掌柜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全是补丁,人瘦了两圈,那双以前胖得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陷进了眼窝里。
“李……”
’崔掌柜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香主”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李香主,你……你还活着。”
“还有羊肉面吗。”
李镇说。
崔掌柜的嘴咧了咧,不知道是笑还是哭。
他拿围裙擦了一把脸,“有,有。羊没了三头,还剩两头。面缸里还有半缸面。够你们吃的。”说完一头扎进后厨,不一会儿里头就响起了咣当咣当的揉面声。
李镇在靠窗那张桌子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抹掉桌面上的灰。
灰尘厚得能写字,他的手指划过的地方露出下面黑的桌面,桌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他把椅子拉出来,坐下了。
高才升坐他左手边,老铲坐右手边,狗剩挨着老铲坐,粗眉方挨着狗剩坐。
太岁帮帮主从隔壁桌拖了把椅子过来,花二娘抱着孩子坐在帮主旁边,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她怀里。
邢叶垂着两条长臂站在门口,像是在守门,又像是在呆。
张阿姑坐在角落里,纸灯笼搁在脚边,灯笼里的绿光已经稳定下来了,不再忽明忽暗。
夫子带着木子道院的四个弟弟妹妹坐在另一桌,阿饼把背上的铜锅卸下来搁在脚边,锅底那个洞还在,补过的地方又漏了一条缝。
苏玉凝拄着拐杖坐在靠墙的位置,肩头的蛊虫只剩三只了,趴在她衣领上一动不动。
万马和千军坐在最里面那桌,两个人还是老样子,一个矮壮一个高瘦,互相搀着进来的,坐下来之后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