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茂才的马车刚进城门,便被一豹皮裘衣的羌人?拦下。
“吴掌柜,好久不见!这是又得了什么?好宝贝?快让我看看。”
拦车之人?叫律安,是吴掌柜往来贸易的熟客。人?长得浑圆横壮,上下一样粗的腰里,别了根马鞭。爽朗爱笑,红通通两个?圆脸颊,每天都?挂着笑。这也让他折掉不少商人?气息,颇有几分憨厚可爱。
吴茂才翻身下马,抱了抱拳:“回了趟中原。东家添丁之喜自当前去庆贺一二。律安兄,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别来当然?有恙!我在城中等你好几天了!你不回来,我上哪去买这些紧俏货!这次都?带来什么??我可是揣着现银来的。”
律安看着这十几辆装得满满漾漾的马车,圆脸蛋上的两只眼睛都?瞪圆了。恨不能当街就帮吴茂才的车卸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律和兄急什么?!总得等我到铺子里将这些东西?盘点入库吧。”吴茂才拍拍对?方肩膀,加以安抚。对?方爽利是爽利,就是脾气太急。
“我能不急么?!天下谁人?不知你们薛家的货品最抢手,若来得晚了,别说喝汤,连洗碗水都?看不着影子。”律和抱住吴茂才的胳膊不撒手,大有耍赖之态,“你这是还没回去,不知道情况。现在你家铺子门口?堵你的人?,都?排了二里地了。你说我该不该着急!”
吴茂才笑呵呵向前借了一步,又示意律和向后面车上看。
“上次答应给你的金玉满堂和茶炭,这次有货了……”
“真的!”律和高兴得像只裘皮包裹的夯土机在原地蹦跳,过于兴奋,还拍了吴茂才后背几下。
“咳咳咳!律和兄轻点拍,我这身老骨头哪经得起你这几掌呐!”吴茂才又扯住律和的袖子,小声说,“除了刚才那两样,这次还带来一样新宝贝。就算我们大恒的皇帝陛下,一年也只能得200瓶。”
“哦,是什么?宝贝!”
吴掌柜转身去车上拿了个?包袱过来,揭了足足十二层包装,方取出一个?玉瓷小瓶来。
“葡萄酒。”
律和人?憨厚爽快,在那边却?很有些贵族管家的门路。两国虽交恶,但没人?嫌弃好东西?。尤其羌人?的上层贵族们,更是以使用大恒朝的商品为荣为傲。这也直接成就了律和这类两边交易的商人?。
金玉满堂和茶炭在府城和京城原本就抢手,庄聿白与薛启原商议下来,还是决定拓开?在南域北疆西?境东滨的销路,尤其是对?外贸易。
当然?商品卖给自己百姓,那要?考虑多方面因素,卖给外族就简单得多了,只需一样东西?——钱。
薛家本有的茶叶、丝绸、药材等商品本就在西?域各部族贵族之间享有盛誉,新增的这几样商品,此前探过路子,反响强烈。所以这次便让吴掌柜亲自带了几车回来。
当然?了,卖与外族的价格么?,比在府城翻了十倍。赚取域外这现成的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即便十倍之架,那律和二话?不说,当即就要?交钱拿货。自己还坐地起价,“价格再加一成,也使得!那群贵人?们有钱!”
“律和兄,你看你又着急。我就带来这几车,全?给了你,别家生意我还做不做?”见对?方气鼓鼓地叉腰,忙又拍拍对?方肚子,哄道,“不过这次带来的酒,可以全?给你。但有一点,你们那边的羔羊皮,近来可还有,再帮我弄个?几百张?”
听到羔羊皮,律和脸色顿时变了,他警觉地四下看看,以手遮口?凑到吴茂才耳边。
“羔羊皮现在没了。婴孩皮,若想要?,倒是能弄些来。”律和说完,用力搓了把脸,长叹口?气,“造孽啊!”
吴茂才眸色一沉,心下明白,果真如?孟知彰所料,对?面民间恐已出现易子而食之惨状。底层无以供奉,顶层势必要?来劫掠。
吴茂才知道事关重大,他让账房带着律和去铺子里看货,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自己则亲自带了两名小厮一路朝西?往百里外的军营中奔去。
是夜,云无择带着孟知彰亲笔信,拜在长公主华羿帐外求见。
点兵(一)
云无择从校练场下来时,暮色已深。
三日?后?便是军中沙场点兵的日?子。主要考核军中校尉级别将士的带兵实?力,也让更多底层兵士有一个?被看到的机会。
暗沉的天际,湾着几颗星子。
麾下兵士陆续散去,云无择将长剑收至身后?,正准备带应龙去帐中陪长庚师父吃晚饭,抬头却见长庚师父已等在场外。
“有书?信。”
长庚微微侧身,后?面的吴掌柜忙上前行礼。
云无择认识吴茂才,此前孟知彰夫夫和薛家往边境运送东西?,这位吴掌柜出过?不少力。
孟知彰书?信不长,所指也简洁明了。境外百姓已寅吃卯粮、竭泽而?渔,想必所遇非天灾、即人祸。底层如此,上层岂能全身而?退。既然境内敛不上资源,按照羌戎的惯常操作,从物产富饶的邻国“借取”要来得更便利些。
一句话,羌戎很可能近期搞突袭,提早防范。
吴茂才将羔羊皮之事与刚从律和处听得的消息,事无巨细全告知了云无择。
其?实?云无择近来也察觉出异常。此前边防巡逻兵不时能见到对面的牧民,远远在那或牧羊或采药。冬季以来这种景象见的倒少了。众人闲话起来,还说羌人开始懒散,活也不好好做。现在看来是根本无羊可牧,或者无人有精力来采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