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渴得不行,转身去倒了杯水,大口大口喝净,然后又倒了一杯,端给靠在椅背上不住喘息的阿莱尔,看他也一口气将水喝空。
闻礼拖了把椅子过来,面对阿莱尔坐下,慵懒地交叠双腿,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冷静点了吗?”
阿莱尔红着脸点点头。
“关于腺体手术的事情,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阿莱尔没想到他张口就这么直白,难堪地咬住下唇,紧接着又在闻礼骤然阴沉的视线威逼下松开牙齿,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我确实接受过违法的等级改造手术,在十六岁那年,强行将等级从C拔升到A级。”
“为什么要这么做?”闻礼还是忍不住气愤,语气很重,“你是Wanric家族的小少爷,从小接受帝国最好的教育,应当清楚腺体手术的后果,腺体排异、精神域不可逆损伤、五感永久性阈值过载,寿命折损……”
“你不应该如此是无知又短见的人,为什么?”
“……”阿莱尔喉咙突然又渴得厉害,他机械性地不住舔舐嘴唇,过了很久才沙哑地开口,“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想要自杀。”
坦诚似乎远没有想象中的困难,尤其当鼓足勇气起了头之后,接下来的话就顺理成章地连了出来。
“在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我想着要是手术失败了,或者有严重的后遗症,就去死好了。”
“我和你说过,我曾经被塔相处五年的朋友背叛,关在仓库里囚禁了三天……”
之后,他伤痕累累、筋疲力尽地回到家,看到了多年未见的母亲。
阿莱尔瞬间崩溃,歇斯底里地哭泣,懦弱无能地向这个世界上他最亲近的人坦述,在这里他过得很糟,他很不好,他痛苦万分,他想要待在母亲的身边。
他的母亲没有给他拥抱,关爱和呵护,而是红着眼睛,厉声责问他:
“哭有什么用?”
“哭泣能改变什么?”
“你都多大了,遇上一点挫折,还只知道哭。”
母亲甚至没有陪他度过一个完整的夜晚,凌晨便再次将他一个人留下,留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狱里,“我的身边太危险了,阿莱尔,我不能带你走。”
她说:“……可惜你只是一个C级哨兵。”
……
阿莱尔突然就开始憎恨,无比憎恨自己不是一名A级哨兵。
如果他是A级哨兵,他就不会在塔里受到霸凌,他就不会在家族中被无视,他就不会被锁在仓库里,他就不会被母亲抛弃。
如果他是A级哨兵就好了……
即使阿莱尔日后无数次后悔他自愿接受等级改造实验,并且为之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
他也不得不承认,手术结束后,等级检测仪上显示出的‘A级’就像是一个坚不可摧的护盾,保护住了当年阿莱尔岌岌可危的尊严与人格,让他终于能在强烈的自毁心态中喘口气,蜷缩着,小心翼翼地舔舐伤口。
第58章(修)
他太累了,也太笨了,现在他会给出更好的处理方式,但在当时,他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了。
“然后呢?”闻礼开口,“你十几岁的时候脑子不清醒,认为你阴暗灰败的童年都源于等级低下,所以做了那个违法的改造手术,我可以理解。”
说着,他前倾身体,手肘压在膝盖上,眼神冰冷地逼问:“那你这段时间去找平头是要做什么?”
“十多年过去了,你现在二十七岁,已经成年,变得强大,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力量与资源,你的母亲也在物质方面给足了你支持,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孩子,为什么发现等级回落,还要想要二次手术?”
“你还想要在那一层虚假的A级皮囊里藏多久?”
“我没有!”阿莱尔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双目睁大,极力否认着,“我没有想二次手术,我已经为这个假A级精神域濒临崩溃,吃尽了苦头,怎么可能还再次动刀?”
“我,我……”他抬手支住额头,喉咙局促不安地吞咽着,倏地又放软了语调,“我有点害怕,文桦,我有点怕。”
闻礼不太能抵抗向他示弱的人,此刻的阿莱尔就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幼兽,仰躺在地上,翻出柔软的肚皮,向他发出微弱的悲鸣,祈求他的垂怜。
事实上,闻礼将自己与阿莱尔处境互换,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得比阿莱尔好。
毕竟他自始至终都是一名,与阿莱尔截然相反的,彻头彻尾的等级受益者。
十年前他是哨兵,全星际绝无仅有的S级哨兵;
十年后他是向导,也是顶尖的A级向导。
他无法设身处地地理解阿莱尔对等级的执念,也不会居高临下地嘲讽阿莱尔走投无路之下踏错的那一步,但他绝不希望阿莱尔一错再错。
闻礼态度温和起来,缓缓朝阿莱尔伸出了手,掌心向上,示意阿莱尔可以将手放进他掌心里,希望这个行为能让哨兵放松一些。
阿莱尔注意到他的动作,目光闪烁,立刻用双手攥住他的右手,抵在额前,复又闭上眼睛,呼吸声沉重。
“我是一个非常愚笨的人,一生做过无数错误的选择。手术后的每一天我都在后悔。但不可否认,我的人生在变成A级之后确实迎来了转折。”
“我不知道是这一切改变是否都是A级带来的,还是仅仅因为时机凑巧。如果是后者,那我无疑做了此生最为糟糕的一个选择。我需要美化我的行为,才能避免被悔恨压垮,所以我只能强行把一切好转都归功于等级。”
“我知道,我知道我对等级过度偏执,这是错的,但是我内心深处又很怕,很怕我身边的一切真的是等级带来的。”
“被你诱发向导素成瘾症之后,我就清楚我迟早有一天要面对C级暴露,但我又无比希望这一天晚点来,保持现状,所以我去找平头,想问有没有办法稳固等级,他说没有办法,我就放弃了。”
闻礼微微挑起一边眉梢,狐疑地问:“是吗?”
阿莱尔急忙抬起双眸,诚恳又认真地说,“真的,我不会再动腺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