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过往的沉重包袱,没有爱恨的尖锐棱角。
她们像两个初识的人,从工作开始,一点点靠近,一点点试探。
薛莜莜会发现,杨绯棠在认真思考时,会不自觉地用笔尾轻点下唇;而杨绯棠则注意到,薛莜莜在疲惫时,左手食指会无意识地蜷起,抵在眉心。
渐渐的,她们开始聊一些工作之外的话题,很浅,很日常。
比如海市哪家餐厅的早点最地道,比如林溪湖畔那棵老柳树是不是又抽了新芽,比如山里的孩子们最近又画了什么有趣的画。
有一次,两人一起加班到深夜,核对基金会第一批受助者的资料。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璀璨却冰冷的都市夜景。
薛莜莜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
回来时,她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杨绯棠手边。
杨绯棠从文件中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加了一颗糖,半份奶。”薛莜莜语气平淡,“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是这样喝的。”
杨绯棠握着温热的杯壁,指尖传来妥帖的温度。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谢谢。”她轻声说。
薛莜莜没再说什么,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文件,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又过了些日子,她们需要一起去邻市考察一个可能的合作艺术机构。行程是颜薇“无意”中促成的,美其名曰“年轻人多出去走走看看,开阔眼界”。
高铁上,两人并排而坐。薛莜莜靠窗,膝盖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处理着邮件。
杨绯棠则戴着眼罩和降噪耳机,似乎在小憩。
车厢平稳,阳光透过车窗,在薛莜莜专注的侧脸上跳跃。
杨绯棠其实没睡着。
她悄悄将眼罩拉开一条缝,目光落在薛莜莜的侧影上。
阳光勾勒出她清晰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还有微微抿着色泽偏淡的唇。她的手指很长,敲击键盘的动作利落而好看。
看着看着,杨绯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猛地拉下眼罩,盖住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漏掉的一拍,却在胸腔里留下了清晰而绵长的回音。
杨绯棠不得不承认,哪怕一切重新开始,哪怕所有的所有都归零,她们真的从陌生人开始认识,自己的一颗心,依旧会为了薛莜莜疯狂跳动。
时光慢慢的在治愈内心的伤口,唯一让杨绯棠担心的是颜薇的身体,不如从前硬朗了。
一场不算严重的感冒,也能拖上小半个月。咳嗽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令人揪心的虚弱。
杨绯棠开始长时间地留在海市,留在枕霞院。她陪着颜薇晒太阳,听她絮絮叨叨地说起年轻时的事,说家族的风雨,说商场上的沉浮,也说一些……关于素宁的,零碎而温柔的片段。
“你妈妈小时候,最怕打雷。”颜薇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羊毛毯,目光望着庭院里一株含苞待放的白玉兰,“一听见雷声,就往我怀里钻,小脑袋拱啊拱的,像只受惊的小猫。”
杨绯棠安静地听着,手里剥着一颗橘子,将白色的橘络仔细地撕去。
“她性子看着柔,其实骨子里犟。”颜薇的声音有些飘忽,“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有时候……太有主意,也未必是福。”
杨绯棠将剥好的橘子瓣递过去,颜薇接过,慢慢吃着,没再说话。
空气里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杨绯棠才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姥姥,你后悔过么?”
颜薇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落在远处,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更久远的画面。那些激烈的争吵,决绝的转身,漫长的沉默,以及后来无数个日夜噬骨的悔痛……
良久,她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杨绯棠。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霜的眼睛里,有痛,有憾,有释然,最终沉淀成一片深沉的平静。
“后悔?”她轻轻重复这个词,“后悔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她抬起枯瘦却依旧有力的手,轻轻覆在杨绯棠的手背上。
“重要的是珍惜眼前,棠棠。”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别等失去了,再对着空荡荡的‘如果’和‘当初’流泪。那太傻了,也太晚了。”
杨绯棠低下头,看着姥姥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皮肤松弛,布满了岁月的纹路和淡褐色的老年斑。这双手,曾经强势地推开过女儿,也曾颤抖着,在失去后无数次伸向虚空,却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珍惜眼前。
这四个字,像带着回音,在她空旷的心房里反复震荡。
有时候,人的豁然开朗,不一定是悲痛欲绝,或许只是某个平静的午后。
几天后,杨绯棠决定去一趟林溪。
她想去看看那片湖,看看妈妈。逃避了那么久,她甚至没有勇气去那个地方凭吊。现在,她觉得自己也许可以了。
她准备和颜薇一起去。姥姥的身体需要调养,医生建议换个环境,林溪的气候温和,或许更适合。颜薇听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出发前夜,杨绯棠失眠了。
她独自坐在枕霞院的回廊下,望着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晚风带着凉意,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袂。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珍惜眼前”这四个字,稍稍理出了一点头绪,却又被即将面对的场景搅得更加纷乱。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行驶。颜薇靠在后座闭目养神,神色平静。
当那片熟悉的波光粼粼的湖面终于映入眼帘时,杨绯棠的心跳还是不可避免地加快了。
车子在湖边的停车场停下,颜薇示意徐鹰扶她下车,她想去湖边走走,让杨绯棠自己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