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叔叔,这是我从通州带来的白蜜果,你喝药的时候,拣几个吃,保管镇了苦味。”云曜从怀里掏出纸包,献宝似的递给武帝。
“曜儿。”宁王妃半叱道:“一点规矩都没有,外面的东西怎麽可以拿进宫里来。”
武帝擡手摸摸云曜的脑袋,目光温和:“难得这孩子一片孝心。来,坐在朕的旁边。”
云曜照吩咐坐下,武帝续道:“曜儿从通州回来,除了给朕带得这蜜果,还有什麽新鲜事说给朕听吗?”
云曜心中惊讶:“难道真被迟归猜中了,皇上这是要问我通州的人文风情了,真神也!”云曜心中庆幸,幸好没隔太久,那首诗还记得,他回答说:“皇帝叔叔,通州有首诗人人都随口可诵,这算不算新鲜?”
“嗯?念来听听。”
“当春天地争奢华,千林翠园接天花。双簟珊瑚盘龙斗,壮丽天府玉皇家。”
“啪。”越妃手边的茶碗摔落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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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帝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越妃浑身一寒,俯身至地:“皇上恕罪,皇上恕罪。”然後忽的像是醒过来了似的,头叩如捣葱:“皇上明鉴,皇上明鉴。”
武帝看进云曜的眼睛,手轻敲了两下,说道:“今日难得一家团聚,朕只想好好陪你们吃顿饭,可惜越妃身体不适,不如就先回去吧。”
越妃起身,头上的钗环坠下,她跌跌撞撞的走了出去。
她这一走便是一番腥风血雨,五日後越氏一族因收受贿赂,欺男霸女,残害百姓种种令人发指的罪行被皇上朱批斩立决,通州百姓自是大快人心,拍手叫好,对皇帝是感恩戴德,高呼圣明。
然而越氏一案中武帝的霹雳手段令很多人百思而不得其解,武帝在位多年,越家的贪是算不上死罪的,就算是横男霸女鱼肉百姓极尽奢靡,也顶多是一贬黜,何至于灭族,甚至连宫中的越妃都不得幸免。不解之馀,大家就只能把武帝的霹雳手段归咎于太後的影响力,归咎于太後和武帝对福王的偏纵。这些猜想导致了後来西宁朝野流传出了一句:“千惹万惹,莫惹福王”的话。
但这不解当中却不包括庆贵妃,她清楚明白的知道正是那首诗成了越家的催命符。
那首诗里最要命的就在那一句:“壮丽天府玉皇家,”生生犯了武帝心中那最隐秘的忌讳。
武帝自生病以来,一直缠绵病榻病情时反时复,武帝病痛难忍之馀便开始乱力鬼神,他时时思虑是不是他做了什麽错事,以至于遭到了天心厌弃?这当口越家的“玉皇家”撞上来了。
武帝找到了一个倾泻口,啊,原来是你家的僭越折了朕的福,原来是你家夺了朕的天恩!原来是你家的错!
如果说自己之前的那番话,是砍在了帝王家那根敏感度的神经上,给武帝种了根猜忌的刺;那麽那首诗无疑是斩断皇上那根紧绷弦的最後一根稻草,对于死亡的恐惧,对于病榻的怨恨,甚至可以说是怯懦,越家成了武帝这些负面情绪的承载者,成为了他祭天地,挡鬼神,去煞气的一个物器,到最後,诗的真假甚至存在与否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越家灭,皇帝心安。
谋之根本在于“谋人之心”,庆贵妃不能不感到胆寒了,是谁如此精确地掌握了武帝的心思,将这场精心策划的滔天风波用一首诗轻描淡写的逆转了向。还是这个云曜真的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福王?到底是大智若愚深不可测,还是天意眷顾不可违?这成为了庆贵妃心中的一个谜,也令她对福王存了几分忌惮。
当然有谜就肯定有破谜者,在梅岭花开,天山未雪之时一个人走进了锦华阁,他以茶为墨,在江淮王面前写下了个字。
彼时月色无声无息的洒在江淮王的脸上,交织出一张漫无边际的密网。
东海何曾有定波,始知天意动干戈。
这自然都是後话了。
回到此时,福熙阁内,越妃离去,武帝慢慢的说道:“人人都说福王妄为胡闹,但在朕看来,这孩子最重情义,秉性纯良,没有半点机心。比起那些奋力出头,结党营私起来,他那点胡闹算什麽,那些说朕纵着他,宠坏他的,才是些糊涂虫!”
武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圈,庆贵妃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那明黄的龙袍冰冷的笼罩着她,五爪金龙张着它的巨掌,像是要将她辗于掌下。
太後最是开心:“哀家也知道,这孩子生性率真,不过性子到底野了些,宁王妃你也该好好物色一下了,看看哪家的姑娘适合曜儿,哀家替他做主。俗话说,成家立业,这男儿成了家性子自然就定了。
“是,母後。”
“祖母!”云曜急跳了起来
“莫不是福王心中已经有了中意的姑娘,你且说出来给我们听听,要是不错,也省得皇奶奶费心张罗了。”庆贵妃很快稳下神来凑趣。
云曜急得头上直冒汗。
“你这做长辈的快莫打趣他了,这事你也得放在心上,替哀家张罗张罗,到时候哀家赏你一杯谢媒酒喝。”
“皇奶奶请放心,臣妾明儿个就把那些摸样好性情好家世好的好姑娘全收来,让福王慢慢的挑。保管啊不耽误皇奶奶抱金重孙。
“我,我还小,祖母,祖母…我…我就是你的孙子,重孙子重重孙子……”云曜抓耳挠腮,最後索性趴在太後腿上撒泼无赖了。
“你这只小皮猴欧。”太後笑着拍打他的後背
衆人难得看到云曜的吃瘪样儿,不禁莞尔一笑。
这一笑,阁内气氛松缓多了。
庆贵妃提议道:“皇上,今日是一家人亲亲热热的用饭,我看就拣大家喜欢吃的几样上,别摆得满桌子的看着腻味,好不好?
皇上颔首。
庆贵妃一边说笑,一边给大家布菜。
武帝喝了口鱼羹,不经意的问太子:“听御膳房说太子近来很少在华阳阁用膳?”
太子低头小心翼翼的回道:“回父皇,近来孩儿都在书斋住着,那儿看折子方便些。”
“纵是国事繁忙,太子也应爱惜身体才是。”太後说道。
太子起身:“孩儿不孝,让父皇祖母操心了。”
武帝挟了一筷点心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半响说道:“留园居中他可有好些”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太子心中一惊回答得更是小心:“他体质虚弱,高烧一直未退,人还昏昏迷迷的。”
武帝的眼睛黑压压的,透不出一丝光来,:“自朕身子有恙以来,太子一直为国事操心,不免劳神太过,英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