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悄寂到令人不安的森然黑夜里,他前所未有的孤独,眼前闪过的是光怪陆离的各种模糊景象,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觉得自己似乎在与百鬼同行。
一整夜他都没有合眼。
直至第二日,天泛了白,程愈川才有些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该回去了。
他一个人走在城市的街道上,不知是否是受了太大的打击又彻夜未眠的缘故,他怀疑自己的神智似乎也出了点问题。
眼前熟悉的城市道路和建筑总在恍惚的一瞬间变得异常喧嚣繁华,明明是路旁一栋矮小的老式民居,忽然之间又变成了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
他脚下明明是路,有时似乎又会变成沉入地下的地铁轨道。
他像穿梭在二十来年间的两个城市里。
就连他自己仿佛都被切割为了两个不同的人。
明明他此时还正年少,穿着简朴而半旧的外套和长裤,他孤身一人步行走在路上,可转瞬间眼前的那个他人至中年,一身裁剪得宜的精良昂贵西装,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来到一座崭新落成的奢华酒店前举行剪彩仪式。
程愈川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到了他租住的出租屋里。
他万般疲惫,心如死灰,靠在出租屋老旧的墙壁上慢慢阖上了眼睛。
越来越多他既熟悉又感到无比遥远的画面不停闪现在他的脑海里。
·
后来许久许久之后,程愈川对自己前世的最后恍惚记忆,是一只被冰冷锋利的金属外壳包裹着的幽黑枪口。
他没有拨开那个正对着他喉咙的枪管。
而持枪的人,分明是他自己。
那天似乎是他结婚十七周年的纪念日,是他妻子的三十九岁生日,也是他亡妻的一周年祭日——
作者有话说:1、珍爱生命,不提倡主角行为。
2、枪支为在国外合法区域使用。
每喝到1000瓶康师傅绿茶,第二天会掉落一个小惊喜哦宝宝们~
20万字之前暂时是这样哒~
第25章他的回忆
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年,是最痛苦,也最混乱不堪、支离破碎的一年。
那个时候,他早已被丧妻之痛折磨得没有了往日的不可一世和意气风发之态。
在失去章矜之后,他的脊骨也一夜之间被折弯,日复一日地把自己熬到几近形销骨立。
他看到自己面前有一张冰冷漆黑的办公桌,桌面上静静摆放着几份文件,那是他给自己留下的遗嘱。
等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才恍然发觉章矜之曾经和他说过无数遍的“你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你的钱到底要赚到什么时候?”其实并非出于她不染世事的天真。
在某种程度上,她说的都是对的。
他赚了一辈子钱,一辈子打拼下来的所有成就,到临死时,也不过就化为这几摞废纸而已。
几摞废纸,用来证明他的确拥有那些房产、豪车、公司的股份、古董收藏等等。
除了这点作用之外,它们都是废纸。
再多的钱也不能为他求回和心爱之人的片刻温存时光。
这些身外之物此刻既给不了他一点温情和慰藉,也不能被他从生前带到死后,那都是留给别人的,都不再属于他。
——他没有了妻子,他和他的妻子也没有孩子,所以他把他所有的资产都留给了他妻子的父母。
是他亲手逼死了章矜之。是他害死了他毕生唯一所爱。他没有照顾好她,没有保护好她。
甚至这整整一年的搜寻,在那广无边际的大西洋上,他不惜成本、不计一切代价地砸下去那么多钱,雇佣了那么多人、那么多潜水员下海作业,不仅没有找回章矜之的尸体,没有让她死后得葬安宁之所,他连她衣裙的一片布料都没有找回来。
她生前那样高贵美丽,她一生不染纤尘,在衣食住行上没有吃过人世里的半分苦楚,死后怎么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无人问津的深海里呢?
她在那里害不害怕?会不会有什么鱼类去啃食她的尸体?她会不会痛?
在坠向海面的那一刻,她有没有害怕?在冰冷的海水里挣扎时,她有没有哭?她死的时候是不是很痛苦?
她分明是娇生惯养又怕疼的人,究竟是在他那里受了多大的委屈、又是对他失望到了什么地步,才让她会选择去轻生?
……这些他都不敢去细想,那是在凌迟他的心。
他知道自己是个不称职的丈夫。
所以他也只能在遗嘱里把自己的那些身外之物留给章矜之的父母,聊以偿还他们的丧女之痛。
那几沓废纸里唯一算是有用的一点内容,也只有是提到他决定如何处理自己死后尸体的那几句话。
他和章矜之生不能白头到老,死也不能合葬安眠。他修建的那座家族墓园也没有了意义,所以在自己死前,他决定将自己海葬。
他会亲自去海里找到章矜之,死后也要和她在一起。
程愈川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一声枪响之后,仿佛一切又都归于那死一般的寂静。
他的肉体在一瞬间便死亡。
这具身体再也不会呼吸,不会行走,不会说话,那颗为她而跳动的心脏也终于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