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禾平复了一下情绪,走近些又放低声音:“苏勒,你我相识多年,就算不念主仆之恩,也该念些许情分,我已经身陷囹圄,你非要把事做绝?”
康苏勒迟疑片刻,却还是狠心道:“正因相识多年,我才知晓你的手段有多高明,不得不派人贴身看管。”
沈风禾笑了:“好。很好。原是我自作多情。不过,就算抛开旧日情分,我如今在长平王府根基未稳,又是寡妇身份,贸然到佛寺上香已经是抛头露面了,再自作主张带回一个女使,未免太招摇了,老王妃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你是想我身份暴露?”
康苏勒道:“郡主聪慧,在燕山面对那么多敌军都能蒙混过关,不过一个女使而已,您定有办法。”
沈风禾手中帕子微微攥紧
前有长平王府老王妃疑虑未消,后有进奏院全面监视,眼线还全被拔除,母亲和弟弟又被挟制。
这处境,着实不能撕破脸。
沈风禾面无表情:“那便这么办吧。不过,康乃是粟特大姓,粟特又与魏博关系密切,此姓太过招摇,她若是跟着我,日后便去掉姓,叫瑟罗吧,身世也改为从西域来的胡姬,因不堪胡商虐待逃亡至此。”
康苏勒垂首答应:“还是郡主思虑周到。”
康瑟罗也没反驳。
沈风禾稍稍宽心,让瑟罗先去她回府必经的朱雀大街候着。
之后,康苏勒便带着沈风禾去见他买来的面首们。
这计策她从前的确在办,但全权交由长安心腹——前任进奏官操办。那人已被康苏勒所杀,应不会多言。
除他之外,在魏博境内她只对心腹谋士孙越略提过一二。
她忽地想起,燕山之围时,孙越因染痢疾未曾随行……难道此人也如康苏勒一般,早已叛她投靠叔父?
甚至,燕山的雪崩……亦是叔父手笔?
沈风禾心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佯作不经意问道:“你说得轻巧。从前我有数十谋士,譬如夫子,譬如孙越,如今孑然一身,如何能与两大权相相争?除非,你把孙越也弄到进奏院来。”
康苏勒避而不答:“郡主自谦了,您的智谋远胜谋士,其他人反而会拖累您。”
沈风禾心下有了决断,果然,孙越多半未死,亦是叛徒之一。
若真如此,待她回去绝不会放过他们!
纵然内心仇恨,沈风禾却没被冲昏头脑,毕竟,皇帝昏聩,二王相争,此时确是魏博崛起良机。
不妨暂且虚与委蛇,一面应付叔父,一面剪除二王,届时一举两得。
于是沈风禾微微颔首:“要我答应也行,但你们进奏院必须全力配合。我昏昏沉沉一月,如今又被困在内宅,探听消息不便,你们需替我探听朝局动向,我方好筹谋。”
“这是自然,郡主放心。”
“还有。”沈风禾目光轻蔑,“你虽是进奏官,又监视于我,但着实无能,若想成就大业,朝堂的事必须一切听命于我,知道了吗?”
康苏勒神色不虞:“郡主要的未免太多!别忘了,你如今是阶下囚。”
沈风禾轻轻一笑:“你大可传信请示叔父。我担保,叔父必会应允。”
毕竟无论如何内斗,互相倾轧,图谋大业乃是魏博数代人刻入骨血的宿命——
康苏勒沉默良久,艰难吐出一字:“……好。”
沈风禾瞧着瑟罗小心捋平衣裳褶皱的模样暗自得意,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有一便有二,瑟罗迟早会陷在她手里。
不过,此事不急,急的是如何让二王相争,还有五日后的同房。
魏博胡汉交杂,女子二嫁三嫁都稀松平常,所谓贞洁对她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沈风禾厌恶的是被人胁迫。
但……倘若对方是这位陆先生,她确实没那么排斥。
毕竟,此人眉眼精致,鼻梁高悬,样貌和谈吐很是对她的胃口。
不管成不成事,和他虚与委蛇一番,总好过和康苏勒。
沈风禾微微阖目,又躺在这位倒霉的宿敌的大床上休憩。
闭目凝神间,一缕清浅的沉水香悄然入鼻。
她估摸着应当是陆瑾往日惯在寝阁熏染此香,日久天长,香气便丝丝缕缕沁透了这方寸檀木。
倒是个心思玲珑、品味极雅的。
幽香似有还无,缭绕如丝,竟勾得她神思微恍,生出几分旖旎之念——若此人尚在,待她入主长安,倒不妨……
可惜,黄土埋骨,那一身好皮相恐怕早已被蛇鼠虫蚁啃咬到面目全非了。
沈风禾翻身侧卧,将这无端思绪抛却。
辗转反侧之际,不知怎的,那陆先生清癯的身影又浮上心头。
此二人身份地位虽天差地别,骨子里的清冷孤绝,倒如出一辙。
不知五日后,当那身傲骨被令宽衣侍奉于她之时,这位陆先生可还能如今日这般……冷淡自持?
三日后便是长平王下葬之期。这位亲王英年早逝,且死因蹊跷,隐隐指向河朔三镇,坊间议论愈发热烈。
连带着魏博进奏院门前,也多了许多探问消息或借机攀谈之人。
康苏勒对此早有预料。他将买来的奴隶尽数安置在后院西厢房,严加看管,光是通往此处的门便设了三道重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