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沈风禾从前在长安进奏院的牙兵回禀,这两位亲王背后分别背靠两大权相——裴相和柳相。
裴柳党争数十年,互相攻讦,轮流执掌大权,现在各自扶持一位亲王争储,更是斗得不可开交。
沈风禾正是钻了这个两党相争、无暇北顾的空子,暗中助力幽州节度使徐庭陌举事。岂料徐庭陌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不出一旬竟被陆瑾劝服了。
如今叔父逼她生子,欲以此子谋夺储位,从大局来看,确实不失为一招破局之法。
但妇人产子着实凶险,万一要了她的命呢?沈风禾心生烦闷,却暂时寻不到办法,沉思再三,反正自己已经深陷泥潭,无法脱身,不如便一边想办法回到相州重掌魏博,一边与叔父虚与委蛇,搅浑长安的池水,再伺机脱身。
如此一来,待她重归之日,便是双权在握之时。但她如今只有赵翼能相信,联络上他只怕并非易事,沈风禾决定再暗暗找找商队传信。
沈风禾一想到陆瑾便恨得牙痒痒。
转念又一想,倘若陆瑾泉下有知,知她占了他的房,睡了他的床,还日日唤他夫君,恐怕要气得活过来吧!
沈风禾顿时心情舒畅,恣意地躺在陆瑾费心挑选的小叶紫檀榻上来回翻滚,甚至用褪了罗袜的脚踩踏床柱,好好羞辱一番他的爱物。
不过,这长安如此多佛寺,大慈恩寺才是香火最鼎盛的,她要如何说服老王妃,三日之后必须去荐福寺给陆瑾做法事呢?
毕竟,那些神策军好骗,流言也容易传,但这位老王妃出身博陵崔氏,心思深沉,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至今对她仍旧不冷不热。
沈风禾其实也摸不准这位是否真的信了她,更别提横生枝节了。
正思索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音,沈风禾赶紧整理好仪容骨碌爬了起来。
这现成的借口,不就恰好送上门了?
沈风禾这才作罢,目光掠过他那张清瘦却难掩风骨的脸,复又含笑:“你这般聪慧,想必也猜得到,留在此处是为何事?”
陆瑾神色从容:“贵人天人之姿,既垂青在下,在下岂敢有异议?”
沈风禾没能从他脸上看出一丝被折辱的不堪,忽生郁闷。
此时,康苏勒面带怒容,拳心紧攥:“此人狡诈多端,又是贱奴之身,你当真愿与他苟合?”
沈风禾奇道:“不是你们命我两月之内必须有孕?我一看此人便心生欢喜,与他一处,必能早早成事,助你成就大业。怎么,你反倒不乐意了?再说,你凭何不准?”
康苏勒一时无法反驳。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倒是不难。
但貌比潘安,才过宋玉当世也找不出几个。
遑论四者兼之? 正想着,魏博进奏院的名刺递进来了。
两家有宿怨,晾了来人一会儿后,老王妃依旧称病未见,但命典事娘子引客入了灵堂。
只是,这来人着实出乎沈风禾意料。
服紫佩金,高鼻深目,并不是从前沈风禾指派的那位进奏官,而是她在魏博时的心腹——康苏勒。
康是粟特大姓,多年前粟特灭国,昭武九姓流散,一部分王族北徙河朔,康苏勒的父亲就是之一,还凭骁勇善战成了她父亲麾下的一员镇将。
至于康苏勒本人,自幼与沈风禾相识相知。
沈风禾掌权后,康苏勒也成了她的心腹——兼未婚夫。
毕竟,她若外嫁,必失权柄,招赘入幕方为上策。可她压根无心情爱,遍观河朔子弟,更没有入得了眼的,康苏勒同她青梅竹马,勉强算合适。
只是还没下聘,她便出了事。
沈风禾凭借从前的默契掩袖清咳,示意康苏勒进行下一步。
康苏勒会意,焚香奠酒后将视线移到沈风禾身上,道:“这位便是叶夫人吧,夫人面瑾如纸,咳带痰音,恐是寒邪入腑。某副使精于岐黄,若不嫌冒犯,可替夫人诊治一番。”
典事娘子立时截话:“夫人玉体自有尚药局供奉调理,不劳尊使。”
沈风禾见势不好,又扶着头假装不适,娇喘微微,云鬓斜坠。
“夫人!”典事娘子眼见她快晕倒,赶紧让进奏院的人替沈风禾诊治。
稍后,沈风禾又以胸痹气短为由屏退左右。
青烟缭绕的灵幡后,她总算和魏博的人接上了头。
看来沈风禾不是不能委身,只是不愿委身于他。
康苏勒顿觉羞辱:“我已说了父命难违,郡主是怪我,所以故意刁难我?”
“刁难?”沈风禾丹唇轻启,“连个人都找不到,进奏院就这点本事?那我如何敢放心将身家性命交托出去,与尔等共谋大业?”
康苏勒一时语塞,竟无法反驳。
沈风禾又睥睨道:“再说,我乃魏博节度使长女,又主镇一方两载,裂土封疆,放乱世也是一方诸侯,以我的身份哪怕是配陆唐太子也绰绰有余,不过一个才貌双全的面首而已,你是觉得我不配,还是觉得魏博不配?”
沈风禾眼眸流转,摄人心魄,那张烛光后的脸更是明艳不可方物,叫人不敢直视。
康苏勒之所以一心复国,也有自卑的缘故。
他是散落天际的星子,而沈风禾是皎皎明月,星光暗淡,怎敢与明月争辉?
“卑职……岂敢。”康苏勒声音艰涩,“郡主身份高贵,天人之姿,卑职只是担心找不到能配的上郡主的人罢了。既然郡主执意如此,卑职必全力寻找。”
“三日,三日之后,郡主可借口为长平王做法事前往位于崇仁坊的荐福寺礼佛,此寺毗邻进奏院,安插了我们的人,有秘道直通内院,到时卑职会带备好的人在内院恭候郡主,万望郡主如期赴约。”
沈风禾讥笑:“好。”
随后,她想多套些话,佯怒质问道:“还有一事,背叛我也就罢了,你难道连相伴多年的兄弟也没放过?还有我的夫子、元随,乃至长安暗桩……都被你们斩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