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禾循声转头,看见那老伯从板车上扶起一人,双眼紧闭,四肢无力,头发散乱,胸前一片血红。
那是十里八乡都知晓的秀才公沈十道。
那是她的父亲。
巨大的茫然和恐惧席卷她的全身。她僵直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地剧烈抖动着,眼睁睁望着父亲脚尖拖在地上,被人粗鲁地背进屋子,只在雪地上留下两道粗线。
仿若梦游般,她亦步亦趋跟着进了屋。
耳边有人在喋喋不休些什么,她听不懂。
她只看到,父亲被随意丢在了矮桌上,半截腿滑稽地耷拉在地面上。
沈十道功名不高,四十六岁了还只是个老秀才,却爱摆读书人的架势。
他向来是正襟危坐的,绝不允许自己如乡野村夫般仪态不端。这张矮桌前,她只见过他端坐着吃饭和俯首写字的样子。
最失礼的,也不过是娘去世后,沈风禾有几次半夜醒来,见他缩在矮桌前,在烛影中为她缝旧衣。佝偻着背,像个小老头。
这样大剌剌歪在矮桌上,恐怕还是第一次吧?
爹要是看到了,恐怕自己会吓得跳起来。
不知为何,沈风禾竟然笑出了声。
她短促的一声笑打断了里长的长篇大论,积雪清冽的光透过窗格映在沈风禾稚嫩的脸上,明明暗暗,竟有几分天真的诡异。
年轻男人不自然地清清嗓子,将沈风禾扯到一旁,“人死不能复生,反正事到如今……我听里长说你刚五岁,唉……不过。”
他说着说着,又挺起脊背,“说到底也不完全是我家少爷的过错,他也还是个孩子。沈秀才就是命不好,那马非要把蹄子往他身上踩,这,我们也办法啊!”
他拍拍袖子,这身光鲜的衣服好像给了他几分底气,越发理直气壮:“好在撞上的是我们胡家,这溧安县可找不出比知县大人更好心肠的人了!”
他从前襟里摸出一个小荷包,犹豫几息,塞进沈风禾手里,“他特意吩咐我雇车将人给你送回来,还要给你抚恤银子。”
“拿去给你爹下葬吧!唉,这就是他的命。”
“知县……胡大人?”沈风禾低头望着荷包。
轻飘飘一个布袋子,就买了一条人命。
“那可不!你就收下吧。要是换了别人,可不会给这许多银子。”
“那我要不要去给胡大人磕个头谢恩?”沈风禾黑亮的瞳仁直勾勾望着他,一派孩子气地问。
那仆从一时语塞,只觉得这屋子冷得瘆人,转身骂骂咧咧走人。
里长在她耳边苦口婆心劝着,大抵是沈家族里会来人主持葬仪、胡大人家的少爷只是多喝了几杯、沈十道命不好。
沈十道命不好。
沈风禾想,胡家人醉酒纵马伤人,怎么能是爹爹命不好呢?难道爹爹是什么命还要胡家人说了算?
沈风禾想了好久好久,久到身旁空无一人,都没有想出答案。
屋外雪停了,月光与雪光相映,照得屋中一片明亮。
沈风禾放轻呼吸,一步步往前挪,凝望矮桌上姿态滑稽的沈秀才。
沈秀才的脸已经有些青了。他的表情停留在最痛苦恐惧的时刻,眉头紧促,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风禾伸出手指,像从前那样想把他的眉头按平,却被他的体温吓得后退。她匆匆跑进卧房,拖着一床芦花被盖在沈十道身上。
才刚盖上去,她突然反应过来,他的衣服上好大一滩血,会把被子弄脏的,爹爹可讲究了!
她连忙将被子挪到一边,去拽沈十道的衣服。一上手,她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沈风禾将手往前襟里探去,拿出一个油纸包。
她在原地呆愣许久,轻轻一张油纸,好像有整个世界那么沉。
耳中嗡鸣声吵得她眼前发黑,扯开染上红锈的油纸,里面是一张苏子饼。
是她最喜欢的苏子饼,是她在别家酒席上吃过一次就记了很久很久的苏子饼。
这一刻,她好像才后知后觉,她的父亲死了。
她的父亲永远留在了这个冬夜。
大颗大颗的泪珠滴在沈秀才血红的衣襟上,沈风禾大口咬着早已冷硬的苏子饼,突然觉得这苏子饼也没多好吃,苦苦的,咸咸的。
不知哭了多久,夜渐深,她伏在沈十道身旁睡着了。
明明已经睡去,思绪好像跳进一片冰池,起起伏伏间好像又看见了沈十道。
她看见沈十道而立那年才中了秀才,自嘲仕途无望,此后便以抄书为生。正月替人写对联,红白喜事替人记礼金。偶有人家请他去给自家孩子开蒙认字,也不过几日功夫,教完名字怎么认、一到十怎么写,就被客客气气送走了。
她看见那年北方大旱,流民纷纷逃往南方,溧安县有渡口,是以流民多从此取道。他大门紧闭,却在路边放了一大缸水供往来流民自取。他趁夜色将空缸搬回家,天微亮时路边又坐着满满一缸水。两天后他再去取,缸没了。
她看见有一夜门外传来敲门声,响了两声后就是长久的沉寂。他壮着胆子拉开一条门缝,只见地上放了一个襁褓。沈十道将襁褓小心翼翼抱回家,夫妻俩看着麻布里藏着的婴孩,错愕又惊喜。
那一夜,他抱着婴儿在屋里走来走去。
最后,他望着她脖颈处草叶形状的一道胎记,“叫沈风禾好不好?我们阿禾是株美人草……”
她全都看见了。
三日后,沈家来了两位沈十道的叔父,丧事自然交给了两位长辈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