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禾不解,“会坏。”
“不会。”
“玉环,会坏。”
“那便让它坏去。”
如今并非皓月当空,日光从外头洒下来,不似烛火或明或暗。
一切东西都清晰可见。
清荷离开了。胡婉娘那边不能少人,她讲完今日冰嬉的事,便匆匆离开了。
沈风禾浑身上下都乱糟糟的,一只脚踩着鞋,头发松散着糊在脸上,混像个浪迹街头的疯子。
她望着昏睡中的玉盏,一团火在胸膛里越燃越烈。她深吸几口气,步伐僵硬地在屋中翻找茶壶和巾帕。
临走前,清荷和她说,玉盏今晚恐怕不好熬。
她坐在玉盏床边,一眼不眨地看着她。茶壶架在火盆上,煨着热水。隔三差五,她就把玉盏扶起来往嘴里灌水。
一直等到四更天,玉盏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额上不停冒出汗,四肢在被窝里扑腾。
沈风禾一摸她的额头,果然发热了。她又忙碌起来,喂水、擦身子、敷额头,直到鸡鸣时分,玉盏才降下温,沉沉睡去。
沈风禾熬了一夜,身体本应是疲乏困倦的,可胸中那团火却越烧越旺,她愣是顶着一口气,把今日的活计做完了。
中午清荷帮忙照顾了玉盏,下午时找到她,说玉盏还有些发热。
沈风禾吊着一颗心,最后去求了陈婆子,给她塞了银子,求她请位大夫,给玉盏开些药。
陈婆子抬起耷拉的眼皮,收下银子,在手里掂量掂量,才懒洋洋道:“那你等着吧,晚点我让人找来。”
几个时辰后,果真来了个大夫,他像模像样地把完脉,捻着胡子写了满满一张纸的药方。
沈风禾给完诊金,急着出去,却被大夫叫住,暗示她:“这小丫头病重,药可是有些贵的。不过,你去仁济堂报我的名字,能少几息。”
沈风禾心领神会,又往大夫手里塞了个红包。送走大夫,她回屋中拿了自己全部的银钱,奔去二门处,将药方和银子都交给陈玄,托他去买。
等玉盏喝上药,天已黑了。邱山坐落在京城西北面,风水极佳。山势一面平缓、一面陡峭,间有悬瀑绕山而下,溪流纵横。山顶一座古刹,立足远望,整座京城尽收眼底。
三月三上巳节,惠风和煦、芳草茵茵,正是踏青游春的好时节。
三月天,桃杏争艳,海棠含羞,春光无限好。邱山上游人如织,黄发慢行,垂髫放鸢。
胡家与京中几户官宦人家相约,一同往山中的醴泉别院去。
醴泉别院本是皇庄,昔年成祖将其赐予扶持自己登基的少师崔家先祖,经年辗转,如今落在宁远侯世子名下,是其私产。
山庄占地广,平日少有人往来,宁远侯世子干脆将其一分为二,东面修缮后用作可供租借的别院,西面只留了一户竹斋自住,余下的便是山林农田。
马车在山前停下,再往上是蜿蜒的石阶。主子们坐着山轿,仆从在旁拾阶而上。轿夫都是山下的贫苦农户,农闲时便来卖苦力。
爬了近三刻钟,日头渐高,沈风禾身旁的轿夫突然一个趔趄跪倒,山轿歪斜,将轿上昏昏欲睡的胡婉娘吓得花容失色。沈风禾下意识扑上前抬稳圈椅,木杆狠狠打在她手臂上,她吃痛得闷哼一声。
旁边的小厮连忙过来撑起山轿,胡婉娘怒不可遏,大声叱骂起那轿夫。前面的小姐听见骚动转头来看,沈风禾赶忙凑过去给她顺气。
小小插曲后,人群继续向上。沈风禾落在人后,看见被丢在半山的轿夫。那是个黑瘦的白头翁,垂头丧气地蹲在原地。他的草鞋早已磨烂,方才不慎踩到一块尖利的石头,现在脚还在汩汩流血。
沈风禾心中不忍,悄悄走过去给他塞了小银锞子。轿夫喜出望外,起身要给她作揖,沈风禾止住他的动作,只轻声说了句“去买双鞋吧”。
转头离开时才发觉自己说了句傻话。穷苦人家,谁会拿着钱财去买鞋穿呢?
又爬了小半晌,终于到了别院门口。院中植着桑榆,还有一条开满紫藤花的长廊。别院乍一看不算奇巧,却处处透着乡野意趣,颇有些古人忘机归隐之风雅气度。
少爷小姐们散开,三三两两在院中赏景玩耍。张子显落后人群一步,走到胡婉娘面前,温声劝慰方才的意外。胡婉娘望着远处的投壶,心不在焉,敷衍了他两句,借故离开。
张子显对她的轻慢不以为恼,反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风禾一眼。沈风禾低头行礼,避开了他玩味的眼神,匆匆转身追上胡婉娘。
她走得急,衣角在风中轻轻扬起,不经意蹭过他的手背。他感觉痒酥酥的。
春风徐徐,吹醉半山烟岚。春风遍山野,别院中繁花锦簇,一派姹紫嫣红。
重重花影之间,簪金佩玉的小姐们嬉笑怒骂、摘花扑蝶。罗裙锦扇在花间荡开,云鬓粉面齐争艳。
别院的女管家性子大方,嘴皮子也溜,站在一旁说着俏皮话逗趣。不一会儿,就从各地的上巳风俗讲到山顶古刹的奇闻传说都讲了个遍。
沈风禾站在一旁也忍不住听入迷了,更别说平日被关在四四方方宅院里的千金小姐们。
女管家讲到每逢三月三,邱山山道上自发组织集市,多是贫家妇女小童摆摊卖货,赚点零花。虽只是些粗陋的手工品,却也别有几分野趣。
有个和胡婉娘关系不错的小姐起了玩心,有些跃跃欲试。胡婉娘想起那位外表脏污的轿夫,对山野贫民心生嫌恶,出言打断:“想必那集市人多又脏乱,你也不怕挤一身汗味儿。”
女管家在旁赔笑,胡婉娘干脆指指沈风禾:“玉竹,你去那集市瞧瞧,看着买些有意思的来便是。”
沈风禾点头应是,低声与玉扇吩咐几句,循着女管家指的路走了。
走出别院,她从另一条狭小的窄道下山。窄道是条被人踏出来的泥地,两侧是高木深林。
午后阳光透过林间缝隙洒在她脸上,风微尘净。林中不见人影,只闻枝叶婆娑、鸟雀鸣春,她久违地感受到松快与惬意。
踏着轻快的步子走了一会儿,衣角都沾上草木的青绿汁液,终于绕到邱山另一面。青石板道蜿蜒而上,山道两边挤满了摊子。
说是摊子,也不过是一张麻垫上放着各式商品,扎着头巾的妇女坐在一旁,操着乡音对来往的人群吆喝。农家女头上插花,拎着竹篮穿行叫卖。扎双辫的小童麦芽糖化了满手,忙塞进嘴里咂甜味。
山道里人声鼎沸,沈风禾脸上浮起笑意,挎着竹篮抬脚挤进人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