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謜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激荡的心绪,目光转向殿门方向,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唤道“宋尚宫,请进。”
厚重的殿门被无声地推开,宋若莘身着素雅宫装,神色端凝,步履轻盈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庄重。
她先是向太子诵深深一福礼“奴婢宋若莘,奉圣命谒见太子殿下。”
然后转向李謜,微微颔“雍王殿下。”
她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吸引了太子诵全部的、茫然而惊疑的视线。
“起来吧。”太子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他本能地感到,能让皇帝贴身女官宋若莘亲自随雍王前来传达的口谕,绝非寻常。
宋若莘站直身体,目光清澈而平静地投向太子诵,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玉磬敲击“奴婢奉圣谕,代陛下传话于太子殿下。告诵儿储君之位,关乎国祚。朕观诸儿孙,李謜才堪大用,深肖朕躬,乃朕属意之继体!立储之道,重贤能,岂可囿于长幼?擦亮双眼,莫为其假仁假义所欺!朕……以此言……托付……太子!”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在他早已枯槁麻木的心神中炸开!
这道口谕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郜国公主案之后,彻底失去圣眷的他早已心如死灰,不过是空顶着太子名头的废人,日夜悬心,只等着一道废黜的诏书,将自己彻底打入尘埃,结束这屈辱又无望的苟活。然而,没有!父皇的口谕里,竟只字未提废黜之事!非但没有废黜,反而再次确认了他“太子”的身份,将这关乎国祚的沉重“托付”,交到了他的手上?
难道父皇自知时日无多,这是在交代后事?!
自己这副残躯能撑得起江山?
大唐交给一个连龙椅都坐不稳的废人,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父皇……父皇难道老糊涂了?!
“李謜才堪大用,深肖朕躬,乃朕属意之继体!”口谕的意思明白浅显,让他瞬间贯通!
父皇不是老糊涂!
父皇是要他——登上皇位之后……必须立李謜为太子!
不是李纯!而是李謜!
那个“假仁假义”所指……除了李纯,还能是谁?!
一瞬间,他全明白了。
“臣诵,谨遵圣谕。”太子诵挣扎着,用尽几乎麻木的力气,对着虚空——仿佛那里仍有父亲的威严——深深低下头颅。
那动作迟缓而艰难,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虚脱感。
当他再抬起头时,浑浊的目光复杂地落在李謜身上,声音干涩沙哑“謜儿…孤…孤没想到你竟如此深得圣心……”
李謜看着父亲枯槁脸上残留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被滔天巨浪拍打后近乎碎裂的脆弱,心中翻涌的情绪难以言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复杂的波澜,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太子诵前,伸手轻轻按在父亲冰冷僵硬的手背上。
“父王,”李謜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坚定力量,“圣心如何,儿臣不敢妄测。但请父王安心静养,保重身体为上。这东宫……还需父王坐镇。”
他刻意强调了“坐镇”二字,既是安抚,也是提醒父亲此刻身份仍存的价值。
“外面的一切风雨,暂时…自有儿臣在。您只需……好好活着。”
他话语中的“暂时”和“自有儿臣在”,分量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