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铨从桓石虔手中抢过帛书,也看了一遍。
他看完了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眼眶泛红。
赵统从郭铨手里接过帛书,看了一遍,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吐了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桓冲,叉手道
“使君,王师大捷,秦军主力溃败,慕容垂必是得到了消息,故而才匆忙北撤。此时正是追击良机!”
夏侯澄也站起身来,满脸兴奋
“使君,末将愿随镇恶将军一同北上!追击逃敌!”
桓冲站起身来,从赵统手中接过帛书,自己看了一遍。
他的手开始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最后整条手臂都在抖。
那张被岁月刻满风霜的脸上,先是惊愕,继而是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
“好!”
他一掌拍在案面上,那黑漆食案出一声巨响,案上的酒盏、碟子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地。
他仰头大笑,那笑声洪亮而畅快,带着压抑了大半年的愤懑和焦虑一朝散尽的痛快。
笑罢,他走到舆图前,俯身看着那条从漳口蜿蜒北上的官道。
他的手指落在漳口,移到郧城,移到襄阳,又移到更北边的宛城、许昌。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从狂喜中迅恢复了冷静。
“慕容垂用兵向来诡诈。”
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带着老将特有的审慎
“他撤得这般快,必是得到了王师在淮南大捷的消息。可这老狐狸就算撤军,路上也必有防备。若我军贸然追击,恐中其计。”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堂中众将,开始调兵遣将。
“镇恶,你带两万步骑走在最前面,不要离得太近,远远跟着便是。他的后队若没有埋伏,你便咬住他不放;若有埋伏,老夫自会带大军接应。”
桓石虔叉手应了。
“郭铨,你率一万步卒居中。赵统,你率一万步卒在后。两军拉开距离,前后各隔十里。若前队被围,中军和后队可以接应;若前队咬住了慕容垂,中军和后队便压上去,三面合围。”
郭铨和赵统叉手领命。
“夏侯澄,你和刘春率一万水军沿汉水北上,截断樊城、襄阳之间的水路,尽可能堵截北蹿的秦兵。”
夏侯澄叉手应了。
桓冲又看了一遍舆图,确认没有遗漏,才直起身来。
“老夫率五万步骑为你等后继,随时接应各方。此一战,若能擒杀慕容垂,荆州北部的秦军便彻底瓦解。尔等各自回去准备,明日寅时出。”
众将齐声叉手,鱼贯走出堂去。
很快,堂中便只剩下桓冲一人。
他走回坐榻前坐下,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汤饮了一口,搁下,靠在凭几上。
窗外的日头又偏了些,光线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须髯上,落在他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上。
他凝视着那道渐渐西移的光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释然。
。。。。。。
襄阳城东城楼上,都贵负手立在垛口后面,往东南方向眺望。
日头已偏西,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他那张被连日操劳磨得黝黑的脸照得泛出暗沉的光泽。
从昨日开始,南边官道上的溃兵就断断续续地出现了。
起先是三五成群,接着是成百上千,到了今日午后,溃兵已经像潮水一样涌来了。
他们有的穿着秦军的甲胄,有的只穿着破旧的里衣,有的扛着旗帜,有的空着手,踉踉跄跄地往南边跑。
都贵看了许久,转过身,看着站在身侧的窦滔。
“连波,如今慕容家那些人,败的败,逃的逃,襄阳外围郡邑大多又投向吴人。我等困守孤城,怕是要大祸临头矣。”
窦滔看着城下那些绕城而过的溃兵,看着那些在旷野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才幽幽道
“慕容氏诸人,乃听宣客将,大可一走了之。然你我身系守土之责,安能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