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稻禾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在日头下泛着白花花的光。
田埂上长满了野草,草叶已经枯黄,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远处有几间茅屋,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露出黑洞洞的屋架,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院门歪倒着,里头静悄悄的,没有人声。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群难民。
男女老幼约有百来人,挑着担子,背着包袱,拖儿带女,沿着官道往东走。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汉,穿着一件破旧的赭黄色短褐,肩上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挑着被褥,一头挑着锅碗,走得满头大汗,脚步踉跄。
他身后跟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用布片裹着,只露出一张瘦黄的小脸,眼睛闭着,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了。
难民们见有军队过来,纷纷避让到道旁,有的跪在路边,有的缩在树后,面色惶恐。
几个孩子躲在妇人身后,探出头来张望,眼睛亮亮的,带着好奇,又带着害怕。
谢玄勒住马,目光扫过那些难民,眉头微微拧起。
“停下。”他吩咐道。
队伍停了下来。
谢玄翻身下马,走到那老汉跟前。
那老汉见他甲胄在身,连忙要下跪,谢玄伸手扶住他,温声道
“老丈不必多礼,你们这是从何处而来?”
老汉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疲惫和惊恐,嘴唇哆嗦了几下,才颤声道
“回……回将军,小人们家住下蔡周边。秦兵……秦兵攻破了城,小人们的家乡也被秦军蹂躏,老家实在待不下去,只好趁夜逃出来,一路上跑了几日,已经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了……”
他说着,眼眶便红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那袖子已磨得白,擦也擦不干。
谢玄沉默了片刻,转过头,对身后的亲卫道
“取些干粮来。”
那亲卫应了一声,从马背上解下一只布袋,递了过来。
谢玄接过,塞到老汉手里,道
“老丈,拿着,路上吃。”
老汉捧着那布袋,愣了一愣,随即扑通一声跪下去,磕头道
“将军大恩大德,小人们……小人们……”
谢玄扶起他,又看了看那些难民,正要转身,西北方向的官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道旁的枯草被疾风带得伏倒一片,扬起一溜黄尘。
一骑快马从西北方向狂奔而来,马上骑士穿着皮甲,背上插着一面红色小旗,旗上绣着“急”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马浑身是汗,口吐白沫,跑得四蹄几乎腾空,骑士伏在马背上,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挥着马鞭,嗓子已经喊哑了,却仍拼命扯着喉咙嘶喊。
“寿阳已破——!徐元喜、王先被擒——!寿阳已破——!”
那声音嘶哑而凄厉,像一把钝刀划过铁板,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道旁的难民听见了,有的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有的呆呆站着,眼神空洞,像是魂魄被抽走了;
有的转身就往东跑,跑得比方才快了不知多少。
那斥候并没有停下来。
他从谢玄身旁疾驰而过,马蹄溅起的尘土扑了谢玄一身,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径自往后队方向狂奔而去,一路还在喊着那句让人肝胆俱裂的话。
谢琰面色骤变,一把攥住缰绳,急声道
“兄长——”
谢玄抬手止住他,望着那斥候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对身后的亲卫道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等候大都督将令。”
那亲卫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往后队方向驰去传令。
。。。。。。
谢石的帅帐扎在官道北侧的一处高地上。
帐中铺着粗毡,北设着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着一条半旧的葛布褥子。
坐榻两侧各立着一只木制的兵器架,架上搁着几杆长矛、几口环刀,矛刃和刀身在透过帐缝射入的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寒光。
谢石坐在坐榻上,面前案上摊着一份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