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公,桓荆州此番送兵,是一片好意。咱们若直接拒绝,会不会……拂了他的面子?他前些时日因江州刺史一事,已经与朝廷生了嫌隙。如今又拒了他的兵,只怕……”
谢安摆了摆手,打断他。
“子敬,你说,桓幼子为何要送这三千兵?”
王献之一怔,想了想,道
“自是担心建康兵力不足,秦人若大举南犯,精锐尽北,京师空虚,恐有不测。他送兵来,也是出于一片好意。”
谢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而后又望着王献之,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
“不错。”
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汤,饮了一口。
“桓冲此人,用兵持重,虑事周密。他送这三千兵来,既是担心建康,也是想借此表明心迹——他对朝廷,没有二心。”
他搁下茶盏,手指轻轻敲着案面,笃笃笃,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江州刺史一事,他心里不痛快,此乃老夫之过。可他是个识大体的人,知道大敌当前,不能因私废公,所以他才送这三千兵来,既示好,也表忠。”
王献之听着,若有所思。
谢安又道“可正因为如此,这三千兵,咱们便不能收。”
王献之一愣
“为何?”
谢安道“荆州防务,本就吃紧。他之前在武当折了不少人马,虽说后续苻睿返回长安,可秦军在荆北的压力,并没有减轻。慕容垂率三万人屯宛城,姜成率两万人屯邓县,与襄阳的都贵、窦滔成掎角之势。他的压力本就不轻,若再分兵三千来建康,其兵力便更捉襟见肘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
“荆州若失,秦人便可顺流而下,直捣建康。到那时,别说三千兵,便是三万兵,也挡不住。所以,荆州防线,万不容失。”
王献之听罢,豁然开朗。
他叉手道“谢公深谋远虑,献之不及。”
谢安摆了摆手,笑道
“桓荆州那人,虽然有时脾气大些,可他是识大体的。你好好跟他说,他自然明白。你告诉他——只要他守住荆州,我等在扬州,便无后顾之忧。荆扬一体,唇齿相依。他保住了荆州,便是保住了建康。这三千兵,留在荆州,比留在建康更有用。”
王献之连连点头,叉手道
“献之明白了,我这就去修书,将人连夜送还荆州。”
谢安点了点头,又道
“信写好后,再拿给我看看。”
王献之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出值房。
他的步子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谢安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转过头,望向窗外。
窗外,那几竿修竹的影子已经拉得更长了,几乎要延伸到对面的墙上。
蝉鸣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是也累了。
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汤,又饮了一口。
苦涩依旧,可咽下去之后,却有一丝淡淡的甘甜泛上来,像是山间的泉水,细细的,若有若无。
他搁下茶盏,拿起案上那份谢玄的军报,又看了一遍。
“北府兵四万,已整装待,即日西进。”
他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朱笔,在军报的末尾批了四个字——“知道了。”
那字迹工整,一笔一画,不疾不徐,仿佛他批的不是军报,而是一封寻常的家书。
窗外,蝉鸣又响了几声,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日头又沉了些,光线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花白的须髯上,落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又像一座山。
……
京口到东城,三百余里。
谢玄策马走在队伍前头,身上那件筩袖铁铠被日头晒得烫,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他今年四十出头,常年行军打仗,那张脸被江淮的风沙磨得粗糙,嘴唇干裂起皮,两腮的肌肉绷得死紧——那是总在咬牙硬扛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最显眼的是他的脖子,领口处一圈暗红色的疤,是铁铠磨出来的,一圈一圈的,像树上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