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这边,压力也大。明公您……”
桓冲摆了摆手,打断他
“行了,别磨磨唧唧的。老夫再兵力不济,也是打老了仗的人。反而是你们这帮崽子们,好生应战,大晋百年基业,不能毁在我等手中!”
他把那包东西往桓伊怀里一塞,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桓伊抱着那包东西,站在那里,望着桓冲的背影。
那背影在日光下显得又宽又厚,却也显得孤单。
帐外江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那件深青色的袍服便贴在他背上,显出他肩胛骨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族中长辈们说起桓冲,都说他像他兄长,却又不像。
像的是那份果决,不像的是那份隐忍。
桓温是烈火,烧起来便要把一切都烧光;
桓冲是江水,看着平缓,却深不见底。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却觉得这江水也要烧起来了。
他深深叉手,腰弯得很深
“明公告诫,伊铭记于心,告辞。”
他转过身,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江风里。
帐外传来马嘶声,还有马蹄踩在泥地上的笃笃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桓冲独自坐在帐中,望着那晃动的帐帘,久久不语。
案上那张舆图还铺着,被茶水浸湿的那一块已经干了,皱巴巴的,汉水那一块便皱成一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伸手将舆图抚平,指尖在那片褶皱上停了停,又收回来。
过了一会儿,后帐的帘子掀开,桓石民走了出来。
他走到案前,将那些滚落的蒸薯捡起来,搁回陶盘里,又将茶盏摆正,把溅出来的茶水用布巾擦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叔父。”他轻声道。
桓冲没有回头,只望着帐外那片被日头晒得白花花的江面。
江面上有几只渔船,船帆鼓着风,慢慢往南边去。更远处,对岸的洲渚上,芦苇在风里摇,绿油油的穗子摇出细细的沙沙声。
“石民。”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桓石民一怔,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
桓冲又道“当年兄长新丧,我若听了左右的话,留在建康,不把朝政让给谢氏,今日会如何?”
桓石民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桓冲身侧,站定,望着那张被日光照亮的侧脸。
“叔父当年退让,是为了顾全大局。若当年留在建康,与谢氏争权,朝中必乱。朝中一乱,秦人便有机可乘。叔父的苦心,侄儿明白。这些年来,满朝上下,谁不感念叔父?若非叔父镇守此处,荆楚百姓,不知要受多少兵祸。”
他想了想,又道“叔父,谢公未必有恶意。他那人,行事向来如此。当年伯父在新亭,满朝文武吓得要死,他还能谈笑自若。他不是不把桓家放在眼里,是……是眼里只有大局。他选谢輶,未必是为了夺权,或许只是觉得谢輶合适。叔父若觉得不妥,大可上表陈情。朝廷那边,未必就不听。”
桓冲转过头来,望着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苦涩。
“你明白。”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你明白就好,镇恶缺的就是你这根弦。”
他又望向帐外那片江面,沉默了很久。
江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微微飘动,那几缕散披在肩上的白也跟着飘,在日光下泛着银亮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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