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不说什么,从来不抱怨什么,只是日复一日地打鱼、卖鱼、做饭、洗衣。
她有时候想,自己这一辈子,大概也像爹这样,就这么过了。
可自从三年前遇到那个少年……
想到此,她的脸不禁有些烫,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继续向前赶路。
从鄱阳湖边到陶家,走的是那条穿过松林的小路。
小路不宽,只容一人通过,路面是泥土的,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铺着几块不规整的青石板,石板上生着滑溜溜的青苔。
路两旁是密密的松树,树干笔直,树皮皲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农的手背。
松枝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荫,日头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圆圆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便晃起来,晃晃悠悠的,像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
松林里很静,只有风吹松针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几声鸟叫,远远的,脆生生的,像是从很深的林子里传出来的。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野草的清香,吸一口进肺里,凉丝丝的,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阿荆走得不快。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待会儿到了陶家该说什么话。
以前她去陶家,从来不想这些,大大方方地进去,扯着嗓子喊一声“孟婶子”,便自自然然地坐下,喝茶,说话,帮着择菜、烧火,跟陶澈斗几句嘴,等陶潜从地里回来,看他一眼,便又自自然然地回家了。
可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她也说不清这有什么不一样,可就是觉得有些怪怪的。
好像背篓里这几条鱼,不只是几条鱼,还装着些别的什么——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沉甸甸的,压得她心里惴惴的。
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打开盖子,探头看了看里头那几条鱼。
那条鳜鱼已经不怎么动了,嘴巴翕动的频率慢了许多,鳃盖也不再一张一合得那么急。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肚子,那鱼猛地摆了一下尾巴,溅了她一脸水。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四下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松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还在吹着。
她重新把背篓背上,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程,松林渐渐疏朗起来,前方透出亮光。
她加快脚步,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山谷铺展在面前,谷中地势低缓,一条小溪从山谷深处流出来,弯弯曲曲的,在日头下泛着银光。
溪水很浅,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卵石有青的、白的、黄的,圆滚滚的,被水冲得光滑。
溪边长满了菖蒲和兰草,叶子绿油油的,密密匝匝的,有几株兰草已经开了花,淡紫色的花瓣小小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溪对岸,是一片缓坡。
坡上稀稀落落地长着几株野桃树,还有几株老柿树,枝叶繁茂,浓荫匝地。
桃树、柿树的花期已过,但花萼还缀在枝头,小小的,黄绿色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缓坡的上头,便是陶家的茅草屋。
那茅草屋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偏房,土墙草顶,矮矮的,朴朴素素的,像是从山坡上长出来的一般。
屋顶的茅草是去年秋天新换的,金黄金黄的,在日头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土墙上爬满了藤萝,绿莹莹的,密密实实的,把半面墙都遮住了,只露出几扇小小的窗户,窗棂是木头的,没有雕花,简简单单的,窗台上搁着几只粗陶罐子,罐子里插着几枝野花,有红的,有紫的,有黄的,热热闹闹的,一看便是陶澈的手笔。
屋前有一小片空地,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也没有。
空地边上种着几丛菊花,是陶潜从山里移来的,才种下不久,叶子还有些蔫,却已经活了。
那菊花有黄的、白的、紫的,品种不一,高高低低的,错落有致。
陶潜说,这些菊花到秋天便会开得很好,到时候满院子都是香气。
空地的一角,立着一架小小的青石磨,磨齿已经磨得有些平了,是陶潜他爹还在世时置办的。
石磨旁边放着一只木桶,桶里泡着些黄豆,是昨日泡的,已经涨得鼓鼓囊囊的,孟氏说今日要磨豆腐。
阿荆站在溪边,望着不远处的那座茅草屋,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她深吸一口气,背着背篓,踩着溪中的几块垫脚石过了溪。
那些石头是她和陶潜一起从溪里捞上来的,一块一块地摆好,间距不大不小,正好一步跨一个。
她走得很稳,这些石头她走过无数回了,闭着眼睛都不会踩空。
过了溪,便是一条窄窄的土路,直通到茅草屋前。
路两边种着些葵菜和冬寒菜,绿油油的,长势很好,是孟氏种的。
她不大爱出门,却爱侍弄这些菜蔬,每日清晨都要提着木桶到溪边打水,一勺一勺地浇,从不嫌烦。
阿荆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左边传来一阵声响。
她转过头,看见左边百来步外,一座新屋正在收尾。
那新屋建在缓坡的更上头,地势比茅草屋高些,视野更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