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听着,没有接话,只望着棋盘,手中那枚棋子捏了很久,也没有落下。
谢道韫抬起头,望着叔父,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恳切
“叔父,我今日来,其实是有事求您。”
谢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道韫道“我想求叔父,给他找一个官做做。不拘大小,不拘清浊,只要有个差事,让他有个事做,别整日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处。他这般下去,我怕……我怕这家,迟早要散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山间的风拂过松针,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轻飘飘的声音里,却压着千斤重的分量。
谢安望着她,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愧疚。
他叹了口气,道
“韫儿,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谢道韫摇了摇头,强笑道
“委屈什么?都老夫老妻了,只是……看不得他就这般沉沦下去。”
谢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凝之那人,我了解。他本性不坏,只是性子软,耳根子软,容易被人哄骗。我以前问过他,想不想出来做官,他却说不想,说那些官场上的事,他应付不来。我便没有勉强他。如今看来,倒是我的不是了。”
他顿了顿,又道
“这样罢。待我回建康,便征辟他为卫将军府长史。这个职位,不算太忙,也不算太闲,正适合他。他若肯来,便有个事做;若不肯来……我再想别的法子。”
谢道韫听了,眼眶微微泛红,连忙低下头,假装看棋盘,轻声道
“多谢叔父。”
谢安摆了摆手,叹道
“一家人,说什么谢。”
他落下一子,又道
“韫儿,这些日子,来找我的人,无不问老夫秦人来了该怎么办。你倒好,来了大半天,一个字也不提。你就不担心?”
谢道韫抬起头,望着叔父,那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她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此而已。整日忧心忡忡,有什么用?秦人不会因为你愁眉苦脸便打不过来,江水也不会因为你唉声叹气便涨高几分。与其瞎操心,不如该吃吃,该睡睡,该下棋下棋。况且,似叔父您这样的国之宰辅都不慌,我一个妇道人家,又穷担心什么。反正天塌下来有您这样的大官先顶着。”
谢安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仰天大笑。
那笑声在山间回荡,惊得松枝上的山雀扑棱棱飞起,叽叽喳喳地叫着,飞向远处的山峦。
他笑得很畅快,眼角都笑出了泪花,指着谢道韫道
“知我者,唯韫儿矣!知我者,唯韫儿矣!”
顾恺之在一旁画画,听见这话,手中的笔顿了顿,抬起头来。
他望着谢安那副笑得前仰后合、没心没肺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秦人百万雄师压境,建康内外人心惶惶,他却在这东山之上,饮酒、下棋、说笑,仿佛那些军报、那些告急、那些生死存亡的大事,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到底是真然,还是老糊涂了?
他正想着,谢安忽然转过头来,对他笑道
“虎头,你什么愣?画好了没有?”
顾恺之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绢上那幅画——谢安与谢道韫对坐弈棋,两人中间是那盘还没下完的棋,旁边放着几只酒盏,远处是隐隐的山峦。
他只画了个轮廓,眉眼还没着墨。
他笑了笑,道“快了快了,明公莫急。好画要慢慢磨,急不得。”
谢安哼了一声“你每次都说快了,结果一画就是好几天。上回你给我画像,说三日便好,结果拖了半个月。”
顾恺之嘻嘻一笑“那是因为谢公长得太好看,我画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画不出谢公的神韵。后来还是喝了三盏酒,才一气呵成的。”
谢安哭笑不得,只摇了摇头,不再理他,又转头与谢道韫下棋。
这时,石径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僮跑上来,气喘吁吁地道
“主君,小公子和小娘子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从石径上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