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境是好的,‘千峰’、‘秋色’、‘归鸦’、‘夕阳’,画面感很强。只是——你这句还是太实了。你把什么都说出来了,落日、千峰、秋色、归鸦、夕阳,五个意象堆在一处,满满当当的,反倒让人喘不过气来。诗要留白,画也要留白,你不是最懂这个道理么?”
顾恺之愣了一下,随即拍手笑道
“明公说得是!我这是画画的毛病,总想把什么都画上去,忘了留白。”
正说着,一只耳杯漂来停在他面前,他捞起饮尽,笑道
“该罚该罚!”
小僮又投耳杯,漂到谢安面前。
谢安捞起饮尽,这回想了很久,久到顾恺之都等得不耐烦了,他才缓缓吟道
“风来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顾恺之听罢,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道
“这一句,我挑不出毛病了。‘风来松子落’——五个字,有风声,有松子落地的轻响,还有那份幽静中的细微动态。‘幽人应未眠’——不说自己未眠,却说幽人应未眠,既是写山中之人,也是写自己。这一句比方才那几句都高明。明公过关了。”
谢安微微一笑,脸上却没有什么得意之色。
又一只耳杯漂到顾恺之面前。
顾恺之捞起饮尽,望着远处那层叠的山峦,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山中无所有,岭上多白云。不堪持寄君,只此伴幽人。”
谢安听罢,捻须不语。
过了半晌,他叹了口气,道
“好一个‘不堪持寄君,只此伴幽人’——白云不可寄赠,却能与幽人为伴。这份淡远之意,我写不出来。虎头,这一局算你赢了。”
顾恺之连忙摆手,笑道
“明公承让。我这是取巧罢了。明公那‘风来松子落’,胜在精微;我这,不过是借了白云的意象。”
谢安摇了摇头,道
“赢了便是赢了,不必谦虚。”
他顿了顿,又道“再来。”
小僮又投耳杯,漂到谢安面前。
谢安捞起饮尽,望着溪水中漂过的一片落叶,吟道
“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顾恺之听了,拍手道
“好!这句好!空山落叶,无处寻迹——这份萧疏寥廓,比方才那更进一层。明公这一句,我挑不出毛病。”
谢安笑道“难得你小子不挑剔。”
他望着上游,等了一会儿,却没有耳杯再漂来罚他,便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又一只耳杯漂到顾恺之面前。
顾恺之捞起饮尽,望着远处那轮将落的日头,缓缓吟道
“夕岚生远岫,归鸟入空林。”
谢安听罢,捻须沉吟片刻,点头道
“这倒是一句正经话了。‘夕岚’、‘远岫’,写出了山色;‘归鸟’、‘空林’,又有几分淡远之意。只是——”
他顿了顿,笑道
“‘归鸟入空林’这五字,与曹子建《赠白马王彪》中‘归鸟赴乔林’一句,未免太像了些。虎头,你小子以为老夫老糊涂,或者是喝多了不成,想蒙混过关?”
顾恺之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你这老倌儿,倒是还清明得很,得得得,这杯我喝!”
正说着,一只耳杯漂来停在他面前,他捞起饮尽。
两人又斗了几轮。
谢安的句子时而被顾恺之挑剔,时而过关;
顾恺之的句子也时有被谢安指出毛病。
耳杯一只接一只地漂下来,两人轮番捞起、饮尽、赋诗、品评,输者便等下一只耳杯来罚。
几轮下来,谢安虽偶有佳句,但总体输多赢少。
他连饮了数盏,脸上渐渐泛起红晕,说话也比方才随意了许多。
又一只耳杯漂到顾恺之面前。
顾恺之捞起饮尽,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