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笑声极轻,几乎听不出来,可那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却分明透着几分意味。
司马道子听闻,立马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都火烧屁股了,他这个当朝宰辅,不坐镇台城调度各方,还跑到城外去避什么暑!?”
王珣仍嫌不够,补充道
“人家风流了一辈子,自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前些时日我还听人说,他在东山邀了一帮名士,日日游山玩水,饮酒赋诗,棋盘上杀得昏天黑地,对北边的军报却全然没当回事……”
司马道子愈听愈是气急,却又无可奈何。
此时,王献之终于放下茶盏,温声道
“大王,谢公行事,向来如此。当年桓温屯兵新亭,欲行废立之事,满朝惶惶,谢公也是这般从容不迫,终使桓温铩羽而归。此番氐酋南犯,他这般镇定,或许……或许是另有深意。”
司马道子哼了一声,不接这话。
他望向王珣,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
他知道王珣与谢安之间的那些旧事——王珣娶了谢万的女儿,本是一桩美满姻缘,后来不知怎的,两家竟闹翻了,王珣与妻子离异,与谢氏从此形同陌路。
这些年在朝中,王珣从不主动提及谢安,谢安也从不提起王珣,两人见面,也只是淡淡的,客气得像陌生人。
此刻听王献之这般说,他不禁看向王珣,看这位谢氏的“前侄女婿”,是否知道些什么。
可王珣却只是摇了摇头,淡淡道
“下官与中书监(谢安)已多年不曾往来,怎知他心中所想……”
司马道子听出他话里的敷衍和冷淡,心中更是不快。
他正要再说,值房的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衫的吏员躬身进来,垂道
“启禀琅琊王、王中书、王秘书监,散骑常侍徐公求见。”
司马道子微微一怔,随即摆了摆手
“请进来。”
那吏员应声退下,片刻后,一个年近五旬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那人身量中等,身着浅灰色的交领纱袍,生得一副敦厚长者的模样。
两道眉毛生得浓淡适中,不粗不细,眼睛不大,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温厚,看人时总带着几分认真,仿佛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
鼻梁不算高,嘴唇却厚实,嘴角微微上翘,即便不笑的时候,也让人觉得和气。
正是天子近臣、散骑常侍徐邈。
他走到值房中央,向司马道子、王献之、王珣三人一一见礼,动作恭谨而从容。
司马道子摆了摆手,示意他落座。
徐邈便在王珣下那张空着的坐榻上坐了,坐得规规矩矩,腰背挺得笔直。
“徐公此来,可是陛下有何吩咐?”司马道子问道。
徐邈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正是。陛下闻知淮北军情,心中甚是忧虑,特遣下官前来,征询诸位方略。陛下言道,秦人势大,此番南犯,恐非寻常。寿阳(寿春)若失,淮河防线便溃了大半,建康危矣。敢问琅琊王与二位,可有良策应对?”
司马道子闻言,脸上的焦躁之色更重了几分。
他站起身来,在那值房里又踱了几步,忽然停住,望向徐邈,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没好气
“徐公,你来得正好。你且看看,这值房里,谁在主事?这满朝的方略,谁在拟定?”
徐邈一怔,目光扫过房中三人,面上露出几分困惑。
司马道子冷笑一声,指着王献之和王珣道
“子敬善书,元琳善文,都是顶尖的人才。可谢公这个卫将军、假节、录尚书事的人不在,你要他们如何拟方略、定计策、调度兵马、筹集粮草?”
王献之闻言,面色有些尴尬,只得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