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朔风忽止,天地间一片岑寂。
苻阳缓缓抬,目中那灼热的光芒已沉淀为某种决绝的沉静。
“先生。”
他语声平稳“先生筹谋至此,阳复何言。”
他顿了顿“父仇二十三年,忍之久矣。今社稷将危,若再苟且偷生,上负父训,下负苍生。”
他将那帛图缓缓卷起,收入怀中。
“先生,阳愿举事,以安社稷!”
周虓长身而起,向苻阳郑重一揖。
“公侯英明,虓当为公侯效死。”
苻阳扶起他,忽道
“先生,其他人尚可一试,只是那王皮,我尚有疑。”
周虓道“公侯请言。”
苻阳沉吟道
“王皮此人,我素知其轻佻无行,好樗蒲斗鸡,长安勋贵皆鄙之。其兄王永现任吏部郎,持身严正;其弟王休亦端方;乃至其异母弟王曜,亦深受天王信重,据闻去年曾以羸兵破余蔚,威震中原。唯此王皮,浪荡子耳。拉此人入事,徒坏大计。”
周虓却微微一笑
“公侯所言,虓何尝不知?然王永、王休者,皆忠于天王,难以策动。一个不慎反而打草惊蛇。王皮则不然。”
二人重新落座,周虓拈起一枚枣脯,细细嚼咽
“此人虽无大才,然其名可用。王猛何许人?天王之心膂,昔日之辅,四海所仰望也。其子若参与义举,天下人将谓王猛遗忠亦弃苻坚。此大义之摧,胜得十万雄兵。且王皮久郁不得志,怨望已深,更易于说动。”
他顿了顿,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至于那王曜……”
他语声微顿。
四年前崇贤馆那场论辩,他至今记忆犹新。
那青衫少年,立于殿陛之间,引经据典,字字如刃。
将他毕生所守的华夷之防、晋室正统,层层剥解,直至体无完肤。
他彼时恨极,恨那少年本汉家俊彦,却为氐酋所惑,甘为鹰犬;
更恨自己理屈词穷,竟不能驳倒一个不到弱冠头的小辈。
然四年过去,那恨意不知何时已淡了。
他偶尔翻阅东来商贾捎带的中原消息,闻王曜在河南开商路、练新军、平匪患、破余蔚,竟隐约生出一丝……欣赏。
若非立场殊异,此子当为吾辈中人。
周虓敛去眼底那瞬波动,续道
“王曜在河南,拥兵数千,据说颇得人望。其人愚忠,且与阳平公交厚,一时难以说动,然闻其与平原公有隙。若将来事成,此子或可争取。”
苻阳沉吟良久,缓缓点头
“先生老谋深算,阳不及也。然王皮此人,如何说动?”
周虓将枣核吐入碟中,神色淡然
“此事虓已有计较,公侯静候佳音便是。”
苻阳颔,复又沉吟
“先生……我还有一问。”
“公侯请言。”
“先生世受晋恩,名节重于性命。天王待先生亦厚,十年来先生几番犯颜,天王非但不罪,反慰勉有加。先生何以……何以甘冒斧钺,为我谋划?”
周虓默然良久。
窗外朔风忽止,天地间一片岑寂。
他缓缓道“天王待我厚,虓岂不知?然我周氏世受晋恩,岂可以厚遇而忘本也?昔豫让漆身吞炭,为智伯复仇,赵襄子义之。我周虓无豫让之才,亦有豫让之志。生为晋臣,死为晋鬼,此心不可易也。”
他抬眸望向苻阳
“公侯,我与公侯,一为晋俘,一为秦囚。所求虽异,所困则同。若能助公侯成事,使两国免于刀兵,天下百姓得一夕安寝,虓虽死无憾也。”
苻阳长身而起,向周虓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