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毛秋晴调整刀势的间隙,慕容凤欺近一步,一掌拍在她握刀的右手背上,将她攥刀的手指拍松了一瞬。
刀身往下沉了半寸,毛秋晴的虎口处洇出的血珠顺着刀柄往下淌,在掌心化开一层滑腻的湿意。
她咬着牙重新握紧了刀柄,可那半寸的偏移已经让她的刀势泄了力,慕容凤的断矛从她腋下斜刺上去,直奔她右肩下方那道甲片接缝。
这一矛若刺实了,铁尖能从肩胛下方扎进胸腔里去。
千钧一之际,凌大从侧翼横插进来。
他先是一盾撞开了慕容凤持矛的右臂,盾沿磕在慕容凤的肘关节外侧,将那杆即将刺实的矛尖撞偏了三寸。
然后他扔了盾牌,一把攥住慕容凤的矛杆中段往下压,两个人同时力,矛杆在两股相反的力道之间绷得咯吱作响。
毛秋晴趁着这一瞬稳住身形,左手握刀从侧面劈了下去。
刀锋削断了慕容凤肩甲的铆钉,铁质甲片翘起一角,在火光中闪了一下便歪向一边。
凌大攥着矛杆不肯松手,慕容凤一掌拍在他手背上,凌大掌背吃痛松了半寸,正在重新扣紧的节骨眼上,东北方向的溃兵潮忽然涌了过来。
连霸的止戈骑从西侧驱赶着一批沿坡脚遁走的溃兵,那些人在骑兵的追击下慌不择路地朝着这片坡地涌来,将原本压得密实的秦军阵线冲开了几道口子。
慕容凤趁着阵线裂开的间隙猛地抽回了矛杆,他身边那上百个还活着的亲卫拼死挤进那道缝隙,用身体挡住了秦军刺来的几杆长矛。
毛秋晴的刀正要劈下第二刀,溃兵的人潮却突然从侧面撞过来,她赶忙避让。
等她稳住身形时慕容凤则已经退出了四五十步远,正在拨开挡路的溃兵往豁口方向疾奔。
她提刀追了几十步,可那道豁口外面是齐腰深的枯苇丛,慕容凤的身影冲进枯苇丛里便被苇秆遮住了,只剩苇丛倒伏的方向还指着他消失的去向。
毛秋晴驻刀站住,靴子陷在湿泥里,瞪着那片还在晃动的枯苇丛看了许久。
她的左肩甲片微微翘着,甲片边缘卷起一小片毛刺,刮在她里衣的领口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将那处翘起的甲片按了按,没有按回去,便不再管了,只是侧过头朝连霸方才驱赶溃兵的那片区域望去。
连霸此时也已带着止戈骑从坡脚兜回来,马匹跑得鬃毛都贴在颈侧。
他远远看见毛秋晴那道驻马瞪向他这边的身影,心里便咯噔了一下,又看见她身后那片被溃兵冲开的阵线和那道正在合拢的豁口,便知道事情坏了。
他赶紧策马小跑过来,在毛秋晴马前几丈处勒住。
“参军,末将不知那帮溃兵往那边涌去,原本是要将他们赶向坡南的低洼地好聚而歼之,谁知他们竟挤到这边来了,末将这……”
毛秋晴斜觑了他一眼,将长刀从泥地里拔出来插回鞘中,刀鞘磕在马鞍的铁环上出一声清脆的响,没好气道
“你把人往那边赶之前,怎么不先看清楚阵线,慕容凤那贼头都被你放走了!”
连霸张了张嘴
“参军,我。。。。。”
“我什么。”
凌大也从后面策马跟了上来,马额头上那道被打过的印子还在往外渗血珠子,他顾不上擦,只是扯着嗓子喊道
“我们这边正跟那白虏打得紧,眼看就要拿下了,连幢主你这倒好,把人赶过来冲散了阵线,让慕容凤那厮趁乱跑了!”
连霸被他说得面色一阵涨,握着缰绳的手攥了又松
“小子,你他娘的少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行你怎么没当场拿下那厮?”
“若没有那些溃兵搅局,我和参军。。。。。”
凌大话到半截便被毛秋晴一道目光堵了回去。
毛秋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拨转马头,朝坡顶方向驰去。
凌大和连霸对视了一眼,亦各自策马跟了上去。
。。。。。
天边那层灰白已经开始涨起来了。
陈儁从坡下收拢俘虏的区域走上来,甲片上沾满了泥点和半干的血渍;
许胄蹲在一顶被烧塌了半边的帐篷旁边替一个伤卒包扎左臂上的刀口,布条缠到一半时抬起头朝坡顶方向望了一眼;
郭邈带着风纪营的士卒在营区各处巡查,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显然也是累了一整夜。
火把灭了大半,剩下的几支也在晨风中摇摇欲熄,将坡面上那些残旗、断矛和横七竖八的尸身照得越来越清晰。
毛秋晴纵马到王曜身侧,然后翻身下马,她将刀重重拄在地上,望着坡下那片正在渐渐亮起来的战场,兀自不言。
王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左肩那片翘起的甲片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毛秋晴才开口
“让慕容凤那厮给跑了!”
她没有看王曜,目光还落在坡下那道已经合拢的豁口方向。
王曜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道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