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身整洁的官袍,腰间那枚铜印用新绦子系着,日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他走到堂中站定,从袖中取出那卷竹简,展开来,日光映在帛面上,墨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垣敞清了清嗓子,念道
“制曰丁零翟斌,本边陲微种,蒙国厚恩,授以方镇,宜思报效。乃敢乘王师小却,肆其凶悖,招纳亡命,攻城掠邑。新安之役,毛当殒身,将士衔恨,远近惊扰。若不加讨荡,恐中原自此多事矣。
咨尔冠军将军慕容垂,器识沉深,夙娴戎略。昔在荆楚,摧桓冲之众;今临河北,正展用之时。其罪既彰,非卿莫制。今命卿为征南大将军,假节、都督兖、豫二州诸军事,总率步骑,以行天讨。
凡二州境内,郡县兵马,皆听节制。粮秣甲仗,随宜调。军行所至,务以安民为本,不得妄有侵扰。若翟斌悔过归命,亦当容其自新;如其执迷不悟,便当相机剿除,毋使滋蔓。
行营诸务,当与监军苻飞龙参酌施行。兵事贵,宜即戒途,毋得迁延。勉建殊勋,以副朕怀。
垣敞念完,将竹简合拢,双手捧着递到慕容垂面前,等他接过去。
慕容垂却没有立刻伸手。
他在堂中叉手行了一礼,直起身时,面上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迟疑。
“陛下、长乐公看重,臣本当驱驰,奈年老力衰,恐不称其职耳。况且骁骑将军(石越)能征惯战,何不遣彼为帅?”
垣敞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般推辞,语不急不慢地接了过来。
“骁骑将军另有重任,不便出征。况且任将军为帅,乃天王驰诏亲命,非公侯可擅更也。将军若再三推辞,恐怕有负圣意。”
慕容垂面上那层迟疑又浮了片刻,终于缓缓伸手接过那卷制书,收入袖中。
“既如此,请公侯拨人马,垂当即启征。”
垣敞抱了抱拳
“将军爽快,我这便回禀公侯,告辞。”
他转身走向门口,靴底在蔺席边沿磕了一下,脚步很快,片刻便消失在廊下的日光里。
垣敞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之后,慕容农才将门轻轻合拢,转回身来时面上那层压了半日的笑意终于漫了上来。
“太好了!此一行我等便是鸟出青天,龙入大海,再也不受羁绊了!”
慕容垂却没有接他的话。
他站在案前,目光落在那卷已经合拢的制书上,沉默了一息才开口。
“此时欢喜,为时尚早。去通知道佑(慕容宝)等人,早做准备,不日随老夫出征。”
慕容农正要领命,却忽然想起什么来,脚步顿在了原地。
他回头看了慕容垂一眼,面上那层喜色已经敛去了大半,换上一种不太确定的神色。
“父帅,二哥、五弟他们……他们住处门还关着,廊下晾着的衣裳也没收,不知去了何处。”
慕容垂脸一沉
“混账!将他们找回!”
。。。。。
冀州牧官邸的后堂里亮堂堂的,日头从东窗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大片暖光。
苻丕在坐榻上已来回踱了数遍,靴尖在光斑里踩过来又踩过去。
垣敞站在案侧,将方才在馆驿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报了一遍。
“老虏同意出征了?”
垣敞弯了弯腰。
“一开始还想推脱不去,说什么年老力衰,又说骁骑将军更堪此任。卑职以大义责之,说这是天王驰诏亲命,非公侯可擅更。他这才松了口,同意出征。”
苻丕在坐榻边沿坐下来,手指搭在膝上,面上的神情比方才松了些。
他侧过头,看向坐在东侧席上的强弩将军苻飞龙。
“老叔,垂为三军之帅,叔为谋垂之将。此番南下,当善加勉力,务使消弭。丁零虽起势凶猛,到底不过是乌合之众,只要冠军将军肯用心用命,平叛指日可待。”
苻飞龙是个五十来岁的氐人老者,生得粗壮结实,一张阔面上横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
他此时正端着陶碗慢悠悠饮着一碗羊乳,闻言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羊乳渍得黄的牙。
“永叙(苻丕)放心,有老叔在,他慕容垂翻不了天。他若老老实实打仗,老叔便替他看着后路,协调各方;他若敢耍什么花样,老叔手里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正说着,廊下传来脚步声。
一个亲卫在门外站定,叉手禀道骁骑将军到了。
话音未落,石越已经掀帘走了进来。
他此来没有换便服,身上还穿着那件皮制裲裆甲,甲片边缘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
进门之后,他也不行礼,目光直直地落在苻丕面上,带着一种不吐不快的急迫。
公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