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妾身明白了,其人豪气纵横,确非长安的那些凡夫俗子可比也。”
简单回过往后,桓石虔忽然语气一转,目光落在王曜面上,试探道
“王将军,你乃汉人,苻秦如今大厦将倾,卿又何必与之殉葬?若肯归顺故国,本将保证,一个实权刺史之位,桓某还是能替你争取到的。”
策马在桓石虔右后方几步远的郭铨也出声道
“王将军,我家将军所言极是,君文武双全,乃我汉家之俊彦,又何必再屈身以侍夷狄?若早归顺故国,他日前程岂可限量哉?”
二人这话来得直接,却不算意外。
王曜迎着桓石虔的目光,斩钉截铁道
“我父子一门,受秦主厚恩,焉肯背义投敌?二位将军好意,王某心领了,王曜无意背主,但也无意与故国再战,故而与将军休兵,成秦晋之好。”
说着,他目光越过桓石虔,朝郭铨拱了拱手,语气带着一种故作的亲热
“说来此番和议能成,多赖郭将军往来穿梭。若无将军从中斡旋,我与桓将军怕要兵戎相见矣,将军之功,曜铭记在心。”
郭铨猝不及防被点了名,他愣了愣神,随即面色有些僵。
他看了桓石虔一眼,又看了王曜一眼,见王曜面上那副诚恳之色浑然天成,心中却不禁一阵暗骂,晓得这厮是在故意挑拨,可他偏偏什么都不能解释,只能干咳了一声,勉强拱手道
“王将军言重了,郭铨不过是代为传话而已。”
桓石虔的目光在郭铨面上停了一瞬,那双虎目里闪过一丝狐疑,以及一层意味不明的审量。
他虽然不大通权谋,可打老了仗的人,对人际间那种微妙的张力有种本能的嗅觉。
王曜这话听着是客气,却把郭铨抬到了“斡旋者”的位置上,仿佛这桩和议全赖郭铨一力促成。
他收回目光,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扫向王曜身后几步处的李虎。
李虎背上那张长弓已经半解了弓弦,手指搭在弓梢上,像是随手搁着,可那姿态分明是随时可以张弓射箭的样子。
桓石虔的目光在李虎那张弓上停了片刻,又落回王曜脸上,笑问道
“这位壮士颇为眼熟啊,莫不是在哪见过?”
王曜顺着他的目光侧头看了一眼李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是王某的同村兄弟,兼亲卫幢主,那日在沔水边挡住将军的,便是他。”
“哦?”
桓石虔又仔细打量了李虎一番,最后大笑道
“是了是了,正是那位好汉,怪不得你小子有恃无恐。”
王曜也笑道
“可不是,将军乃万人敌,王曜若不有所准备,岂敢单人独骑就敢邀将军阵前一会?”
“哈哈。。。。。”
二人均抚掌大笑,笑声传出去老远,让双方的将佐都不禁各自错愕,不知他俩聊了什么。竟这般开心。
毛秋晴骑在马上,攥着缰绳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
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王曜的背影,暮光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道暗金色的轮廓,看不出眉目,却能看到他说话时微微侧头的姿态,以及大笑时身体前倾又后仰的动作。
恍惚间,她想起那年初春在长安东郊的官道上第一次见他,彼时他瘦弱苍白,被几个豪奴推搡着还梗着脖子不肯退。
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这人怎么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可此刻隔着暮色望过去,那根苇秆渐渐俨然已经长成参天大树矣,枝干虽然还带着几分年轻的单薄,却已经有了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沉实。
她只觉胸口有一股暖流在缓缓涌动,带着一丝她自己也道不明的倾慕。
尹纬在她身侧几步处勒着马,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王曜的背影。
他看见王曜在阵前与桓石虔侃侃而谈的从容,看见他婉拒劝降时那份不卑不亢的笃定。
心中不禁暗赞点头,此君羽翼渐丰,渐入佳境,宛然已有人君之像矣。
对面阵中,赵统骑在马上,隔着暮色远远看见桓石虔和王曜各自勒着缰绳在马上交谈的姿态。
他原本以为桓石虔会不耐烦地挥鞭回身,却看见那两人竟在晚霞中对谈了许久。
赵统审量着王曜的姿态,见此人谈吐与器度俱非等闲,若假以时日,必成我大晋之劲敌也,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反复转了几圈,越转越沉。
夏侯澄站在赵统身旁,也正望着那片暮色中的身影。
他原以为王曜不过是个趁雪夜偷袭侥幸得手的年轻刺史,可方才桓石虔与他隔马对谈了这么久,那姿态侃侃而谈,言笑自若。
他想起自己方才在帅帐里嚷嚷着要再战时的急切,此刻隔着这片暮色看过去,竟莫名地有些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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