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同袍拍了拍他的背,低声说了句什么,那汉子抬起头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又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桓石虔面前时脚步顿了一下,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磕头道
“将军……小的们出来快一年了,从去年春天就跟着大军走,如今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跟小的一起出来的十人,如今只剩下四人了。将军,弟兄们……弟兄们实在打不动了,求将军让小的们回家看看吧……”
桓石虔长叹一声,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臂膀。
“养好伤,本将已有计较。”
那汉子这才擦了擦眼泪,叉手行了一礼,便低头快步跟上前队入帐去了。
桓石虔转身看向身后众将。
夏侯澄站在他身后半步处,原先那股子嚷嚷着要再战以报仇雪耻的劲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刘春也低着头,虽然没有开口,可那垂着的肩膀已经不言而喻。
赵统和高茂站在更后面一些,两人对视了一眼,赵统轻轻摇了一下头,高茂便没有出声。
郭铨站在人群侧面,也是一脸低迷。
看着众将已然失去斗志,桓石虔内心也顿生出一种无力感。
他想起去年春天开始初攻襄阳时的光景,旌旗蔽日,士气如虹,谁也没想到一年过后,仗会打成今天这个地步。
先是自己在沔水边折了一万多人,而后和叔父在襄阳仓惶撤兵,两个月后,为了扰乱秦军南侵步调,减轻淮南那边的压力,他们尚未休整齐备,便又再攻襄樊,再之后,虽于漳口大败姜成,可前几日的邓城、樊城之役,又损失了数千人,加上之前攻城的伤亡,短短一年之内,晋军虽斩敌数万,自身减员也过了三万。
而荆州的机动兵力也就十来万,一年之内便伤亡了近三成,让他如何不肉疼唏嘘。
看了他们好一会儿,桓石虔不再犹豫,当即走到负责押送那些晋卒南下的尹纬面前,拱手道
“先生回去告诉王将军,本将同意罢兵,绝不食言,我部将后退十里,作为公等率先放归我三千士卒的回应,剩余两千士卒,还请王将军后续依约放还。”
尹纬和百余个斥候营的将士在马上拱了拱手,随即拨转马头,沿渡口处驰去。
。。。。。
襄阳城头上的窦滔接到晋军南退的消息时,正蹲在东城楼的垛口后面,拿一块破布擦拭剑身上的锈迹。
听见斥候来报,他搁下剑站起身,扶着垛口往城外望去。
那片围了将近两个月的营盘正在收拢,旗帜一杆一杆地倒下去,帐篷一顶一顶地卷起来,果然是在撤退。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身旁的都贵道
“晋军果真撤退了,这王曜还当真有些手段。”
窦滔站在他身后一步处,也望着那片正在移动的人潮。
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
“不可大意,安知那桓石虔不会在我等出城时杀个回马枪?还是等王曜的兵马赶到掩护了,再出城罢。”
都贵闻言点了点头,也觉得这样更加稳妥。
。。。。。
王曜立在渡口北岸的土坡上,午后的日头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汉水河面上,波光碎成一片片银鳞。
对岸襄阳城的轮廓在日光里显出灰黄的夯土本色,城头上几面秦旗被风扯得笔直,旗角猎猎作响。
都贵遣人传话说城中的粮草已经收拢完毕,伤卒也已集中到北门内侧等候渡河,最快一个时辰后便能出城。
王曜转身吩咐李虎去传令,让连霸率止戈骑先过河,在襄阳南郊布下一个扇形的警戒阵,若晋军反悔从南面杀来,也好抢出半刻喘息的时间。
李虎应声去了,不多时便听见渡口那边传来马蹄踏过浮桥的声响,沉闷而密集,像一阵由远及近的雷声滚过河面。
浮桥是用几十条平底船并排铺了厚木板搭成的,止戈骑六百余骑依次过桥时,桥面的木板被马蹄踩得微微起伏,船身吃水压下去又弹上来,激得河水从船帮两侧翻起白沫。
连霸策马走在最前面,过了河便纵马疾驰,绕过襄阳东郊往南郊而去。
王曜和毛秋晴、尹纬、耿毅、许胄、李成等将则率领三万步卒跟在骑兵后面浩浩荡荡渡河。
襄阳北门外已经有人在候着了,都贵等顶盔贯甲站在城门前,见王曜等走近,当即迈步迎出,拱手笑道
“王将军,数月前匆匆一晤,将军风采更胜当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