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邈倒是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碗里的汤。
庾仄坐在张五虎下,目光在自家使君和王曜面上来回停了一瞬,也是顿感意外。
张五虎端着陶碗,那碗沿搁在唇边却没有喝。
他心中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
王曜年轻有为,出身名门,更兼天王对他青眼有加,若与这样的人攀上兄弟之谊,他张五虎日后在朝中便多了一条路。
洛州刺史这个位置他已经坐了多年,若还想再往上走一步,没有强援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转得极快,面上却已经浮起一层同样热切的笑意。
他搁下陶碗站起身来,一把攥住王曜的手腕
“将军既有此意,张某岂有不允之理?你我虽非同姓,却胜似同宗。今日这碗酒一饮,往后但有差遣,张某绝无二话。”
两人各端了一碗酒,当着堂中众将的面仰头饮尽。
碗沿相碰时出清脆的一声响,酒液从碗沿溢出来,滴在案面上洇开两团深色的印痕。
连霸头一个拍着案面叫好,耿毅也笑着端碗站起身来敬了一盏。
许胄和陈儁虽然觉得王曜此举有些仓促,却也跟着举了碗。
庾仄端着酒碗,目光在自家使君那张笑意盈盈的面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有说,也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毛秋晴坐在王曜侧后方的席上,端着陶碗慢慢饮着。
她看着王曜与张五虎碰碗时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又看了看张五虎面上那层恰到好处的热络,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与王曜共事多年,知道他酒量浅,更知道他酒后的话常常比平日真实许多,可这份真实放在张五虎面前,却让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踏实。
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少饮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头喝了一口碗中的羊汤,没有出声。
王曜已经又添了一碗酒,转向张五虎笑道
“贤兄,来,小弟再敬你一碗!”
张五虎连忙端碗应道
“贤弟客气了,愚兄先干为敬。”
两人这一声“贤兄”“贤弟”一出,堂中气氛便更热了几分。
连霸端着碗凑过来嚷着要敬二位“新结义的兄弟”,耿毅也笑着举了举碗。
许胄和陈儁各自饮了一盏,庾仄端着碗慢慢啜着,面上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家使君那张因为酒意而比平日松弛了许多的脸。
“贤弟用兵,真乃神鬼莫测。愚兄在穰县时还想着你那条山径未必走得通,谁想你在雪谷里摸了一程,便把这汉水北岸的晋军据点都连根拔了。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将领也不算少,如贤弟这般能忍得住苦寒、耐得住性子、拿得住时机的,却是一个也无。真不愧是丞相之后,天生就带着将种气象。”
“哈哈,兄长过誉了,兄长老成持重,小弟才是钦佩得紧呐。”
接风宴到酉时三刻才散。
王曜被李虎背着回了后衙的厢房,倒头便睡了过去。
毛秋晴替他掖了被角,煮了一碗醒酒汤搁在案角温着,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她走过廊下时,正听见张五虎在院子里与庾仄低声说话,语声被夜风扯得断断续续,只隐约听见“这一趟来对了”“往后在朝中便有了倚仗”几个字眼。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继续往自己的厢房走去。
。。。。。
次日清晨,王曜酒醒之后在县衙正堂召集众将议事。
众人坐定之后,王曜先问了几句新野那边的情形。
张五虎捻着胡须,将郭宝弃城东逃的前后说了一遍,末了又说
“如今汉水北岸诸城已尽归我手,老夫想着,该趁势渡河,与襄阳城内的都贵、窦滔内外夹击,一举解围。”
耿毅也点了点头“末将也是此意。桓石虔围攻襄阳已久,士卒疲惫,粮草想必也撑不了太久。我军若此时渡河,从侧翼压上,襄阳城内的守军再趁势杀出,吴军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连霸接口道“正是正是,晋军损兵折将,料来也只剩五六万人马,末将愿率止戈骑为前锋,率先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