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城门楼下方时,他听见头顶传来脚步挪动的声响,一个守卒正从门楼里探出半截身子往下看,大概是听见了什么动静。
毛德祖在那人目光落下来之前便已经贴住了城墙内侧的阴影,整个人陷进垛口与走道夹角的那片暗色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守卒张望了几息,没有看见异样,缩回身子去了。
毛德祖等了几息,确认头顶的脚步声已经回到原位,才又继续向前。
他身后的士卒跟着他贴着同一段阴影摸过去,每个人都将自己嵌进前一人刚才所在的位置,像一串被穿在暗色上的珠子。
城门楼内侧的台阶底下坐着两个值夜的晋兵,其中一个正低着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一根烧了一半的麻绳引火。
另一个面朝台阶外侧坐着,面前搁着一只熄灭了的灯盏,正费劲地用火石擦着那根麻绳。
火星溅了两下都没点着,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将麻绳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又继续擦。
毛德祖没有给他第三次划火石的机会,从阴影里跨出来,刀刃抹在那人脖颈上,那人哼了一声便软倒在台阶上,手中的麻绳和火石滑落在地。
打瞌睡的那个被同伴倒下的声响惊醒,猛地抬起头来,还没看清面前的人影,便被毛德祖手下的一个兵士从侧后手起刀落,砍掉了脑袋。
台阶下面的门洞内侧,几根粗大的门闩横在铁环里,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小腿粗细,松木的纹理在昏暗中隐约可见。
毛德祖蹲下身,将那几根门闩一根根抬起来,动作又稳又轻。
第一根抬起时铁环与松木之间出了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
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几息,外面没有动静,才继续抬第二根。第三根最紧,他用了两只手才抬动,木料与铁环之间冻了一层薄冰,他用刀背轻轻敲了两下,冰裂了,再抬时便顺利了。
最后一根门闩抬起来时,他听见城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声——是石骋在河对岸出的信号,表明后队已经全部过了冰面,正在滩涂上列队等待。
毛德祖侧过身,和几个士卒一道,双手抵住城门内侧的木板,缓缓向内拉开。
门轴没有被冻住,这扇门显然经常开合,门轴被磨得光滑了,转动时只出低沉的闷响,不算太响,但在空旷的夜里还是传出去了一段距离。
城墙上那三个打盹的哨卒终于有一个人被惊醒了,他揉了揉眼睛,朝城门方向望了一眼,隐约看见门缝正在扩大,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来,一支弩矢已经从城墙内侧的走道上飞来,钉进了他身后的木柱里,入木三分。
那哨卒吓得整个人缩了一下,张嘴要喊,第二支弩矢已经擦着他耳廓飞过,他最终只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的嘶气声。
就在那一瞬间,城门已经完全敞开了。
门外等待的人影同时涌进来,像一片被风掀起的雪浪漫过门洞,第一个冲进去的是一排刀盾手,盾牌连成一道活动的铁壁,遮住了身后正在涌入的长矛兵。
城墙内侧的走道上,毛德祖已经带着人从两侧压下来,将那几个还没完全清醒的哨卒按在垛口边上缴了械。
城门洞里的守卒有的还蜷在被褥里,有的正伸手去够墙角的兵器架,但随即就被蜂拥进来的刀盾手结果了性命。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出成句的喊叫。
。。。。。
西门陷落的消息传到县衙时,郭铨猛地从榻上坐起。
他听见廊下奔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见门扇被撞开时撞在墙上的闷响,还有亲兵变了调的呼喝声,便知道出事了。
他没有问“怎么回事”,而是直接站起身,一边系腰带一边抓起搁在枕边的那口环刀。
就在这时,亲兵喘着粗气闯进来,惶急道
“将军!大事不好了!秦兵从西门杀进来了!城头上已经换了秦旗!那些人身手极快,等弟兄们反应过来时,西门已经被他们占住了!”
郭铨的脚步顿了一瞬。
西门,那条冻河他每天都让人去看过,冰层厚实,河岸平整,但从河边到城墙根有一段裸露的滩涂,站在城头上一眼就能望到边。
那滩涂上除了冻硬的泥巴什么都没有,百来步宽的敞地,一旦有人摸过来,城头上的哨卒不可能看不见。
除非那支人马摸到城墙根底下的时候,城头上的哨卒根本没朝下看——要么是睡着了,要么是被人悄无声息地结果了。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来的人不是一般的散兵游勇。
他来不及多想,带着亲兵推门冲进夜色里。
街上已经乱了,几百个穿着里衣的晋军士卒从营房里跑出来,有的连鞋子都没穿,踩着冻硬的青砖地就踉跄着往南门方向跑。
郭铨拦住一个,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怒吼道
“他娘的!西边来了多少人?旗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