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君……”
裴元略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去,重新撑住木栏,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江风从西边灌过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将他额前那几缕花白的头吹得向后飘散,露出颈后那几根绷紧的筋络。
姚兴直起身,看了裴元略的背影一眼,然后退后半步,转身沿着木阶一步步走了下去。
靴子踩在木板上,笃笃笃,越来越远,最后被江风吞没了。
裴元略一个人站在高台上,望着远处那片被云层压得低低的天际。
江风还在吹,吹得船坞外围那些枯黄的芦苇弯下腰去,穗子在风中摇摇摆摆。
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贴着水面滑了一段,又落进更远的芦苇深处。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
此时此刻,梓潼县城东南方向三十里处,一片被冬日晒得灰白的丘陵之间,晋辅国将军杨亮的帅帐扎在最高那座土坡的顶上。
帐中铺着粗毡,毡面上落着几片从外面带进来的枯草叶。
北设着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着一条半旧的葛布褥子。
杨亮踞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展开的竹简。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褐皮袍,腰间束着革带,花白的头用一根木簪绾住。
那张被蜀地的潮气和多年的戎马生涯磨得粗糙的面孔上,横着几道很深的纹路,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
颌下的胡须白了大半,修剪得还算齐整,只有须梢几根翘起来,像是被什么心事搅得忘了打理。
他今年五十有二了。
二十多年前,伊水之战后,他弃姚襄投奔桓温,从荆州到益州,辗转半生,始终没有真正安顿下来。
他打过不少胜仗,也吃过不少败仗,那些和他同辈的将领有的死了,有的老了,有的转了文职,只剩下他一个,还在这片湿热的蜀地跟秦人周旋。
涪城是十日前打下来的。
那时众将士听闻王师于淝水大败秦军,士气大振,其麾下大将黄统带着五千人猛攻了三日,城头终于换了旗帜。
可打下涪城之后,秦军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溃散。
姚苌的人马撤得井然有序,一部退往梓潼,一部沿潼江布防,既不慌乱,也不恋战。
他总觉得那老羌在打什么主意。
正思量间,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冷风裹着雪沫灌进来。
姚绪大步走进来,肩上落着一层细雪,他在帐中站定,拍了拍袍摆上沾的雪粒,然后朝杨亮拱了拱手,面上带着笑意
“哈哈,杨公,别来无恙乎?”
杨亮搁下手中的竹简,抬眼望向姚绪。
他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姚绪面上停了一瞬,像是从那张被风霜染得黑红的面孔上辨认出什么旧日的痕迹。
他看了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意外,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你……你是姚景元?”
姚绪拱着手,往前走了两步,在帐中站定。
“正是姚某,一别二十多年,明公须尽白矣!”
他说着,目光在杨亮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向站在杨亮身侧的那个年轻将领。
杨亮捻着颌下花白的胡须,目光在姚绪脸上又转了一圈。
那笑意没有褪,却添了一层更复杂的东西。
“呵呵,是啊。时光荏苒,行将就木,不意还能再见故人,岂非天意乎?”
他说着,摆了摆手,示意姚绪坐下。
姚绪却没有急着落座,而是站在帐中,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诸将,最后才又落回杨亮面上。
“呵呵,非是天意撮合,实乃吾兄念及昔日之情,不忍与公兵戎相见,故差绪来此交通,欲重申昆弟之好。”
他这话说得热络,可“昆弟之好”四个字从那张带着笑意的嘴里出来,总透着一层过于刻意的亲近。
杨佺期站在杨亮身侧,一直没有开口。
他三十出头,身形比父亲杨亮高出一截,穿着一件半旧的两裆皮甲,腰间悬着一口环刀。
他面皮黝黑,一双浓眉压得很低,看人时目光总带着一层不加遮掩的锐气。
听完姚绪那番话,他嘴角微微一撇,那层锐气便从嘴角溢了出来,化成一句冷冰冰的应声
“哼,早不申晚不申,偏在尔家主子战败之际,才赶来重温旧事,足下不觉得太晚了吗?”
姚绪转向杨佺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腰间那口环刀的刀鞘上停了一瞬,又移回他脸上,面上那层笑意不减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