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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二十年(384年)正月初二,风雪遮盖了宛城以南的丘陵与旷野。
王曜终于率军抵达宛城。
大军从北门鱼贯而入时,城门两侧的门扇歪斜着靠在门洞边,一扇的门轴已经断了,用几根粗麻绳勉强拴在门框上,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门洞内侧的青砖地上积着厚厚的尘土,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墙根处长着一片灰绿色的苔藓,干裂成蛛网般的纹路,脚一碰便簌簌地落下来。
城里的景象更让人心沉。
沿街的铺面关了大半,有的连门板都卸走了,只留下黑洞洞的屋架,寒风灌进去呜呜地响。
几家粮铺的门窗被砸开了,里头的货架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被踩烂的麻袋和几粒霉的粟米,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
道旁的排水沟淤塞了大半,积着黑乎乎的冰碴,泛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从街角匆匆走过,裹着破旧的厚袄,低着头缩着脖子,脚步又快又急,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
几个老弱妇孺蹲在巷口的墙根下,面前摆着几只空碗,碗底结着薄冰,也不知是等人施舍还是已经坐了一整夜。
连霸策马走在王曜身后几步处,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店铺和缩在墙根的百姓,又抬眼望了望远处那几间屋顶塌了半截的民房,忍不住对身旁的耿毅嘟囔道
“记得半年前路过宛城时,这城里虽说不上多繁华,可街面上还有些人气,粮铺开着,路边的酒肆也有人进出。这才过了几个月,怎么吴人都还没打过来,县令跑了,百姓也逃了大半?”
听见连霸这番话,耿毅幽幽接口道
“老连你想想,淝水那一仗打完,三十几万大军灰飞烟灭,阳平公都折在了阵前。这消息传到宛城,县令能不怕?那些百姓又不傻,自家县令都跑了,他们留下来等谁?况且宛城正当南北要道,晋军若是北上,头一个要撞上的就是这里。之前慕容暐从郧城溃散下来,几万人马从这边窜回中原,沿路的村寨被乱兵洗劫一空。接着慕容垂又率部北撤,虽说是整军而行,可大军过境,百姓哪有不慌的?一连串的事叠在一起,官跑的跑,民逃的逃,剩下来的也就是些实在走不动的老弱了。”
连霸听完,面上的困惑没消,倒又添了一层愤懑
“他娘的,都怪慕容暐那厮,四万人马不战自溃,把郧城丢了也就罢了,还把沿途的民心也给丢了。他若在郧城能多撑几日,这边的百姓也不至于慌成这样。”
他愤愤不平,还要再说什么,王曜恰好侧过头来,朝身后二人淡淡瞥了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让连霸和耿毅同时住了口。
连霸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只闷头策马跟着。
耿毅也垂下目光,悄悄控驭退后半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毛秋晴策马跟在王曜另一侧,将身后那番低语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让马与王曜的青骢马保持并行,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
“宛城一空,咱们的粮草便只能靠后方运来。周边各县又不知能拨出多少,这仗还没打,先要跟粮秣较劲了。”
王曜听了她这句话,微微点了一下头,却没有接话。
队伍一直行进到城北的郡衙门前。
原南阳郡的官廨倒还算完整,青砖黛瓦,门楣上的匾额还在,只是漆色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
门前两尊石狮歪倒了一尊,另一尊的头部不知被什么人砸去了半边,断口处泛着粗粝的青灰色。
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长满了枯草,被雪压得伏倒在地上。
王曜翻身下马,迈步走进正堂。
堂中一片狼藉,北墙下的坐榻还在,可榻上的褥子被人卷走了,只剩光秃秃的木板。
案几翻倒在角落里,几卷散落的简册被踩得七零八落,墨迹模糊成一团团暗色的污渍。
西墙的窗纸破了大洞,寒风从破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纸屑打着旋儿。
屋顶有几处瓦片脱落了,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出几道细长的亮痕。
堂角的灶台积着厚厚的冷灰,灰堆里还埋着半截烧焦的木柴,显然烧火的人走得匆忙,连炭火都没顾上埋灭。
陈儁从后堂转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空了的木箱。
他走到王曜面前,将木箱搁在案上,叉手道
“使君,后衙也空了。库房里只剩些破烂的旧帐册和几捆霉的草席,粮仓连一粒粟米都没剩下。灶间的铁锅倒还在,可锅底已经锈穿了。”
王曜点了点头,走到那几卷被踩烂的简册前蹲下身,捡起一卷展开来。
简上的字迹还能辨认出大半,是去年的田赋簿册,记着宛城周边的田亩数目和应征粮额。
他看了几行,又放下,站起身走到堂门口,望着前院里那些正在下马卸甲的士卒,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