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打算过了正月便去。如今这光景,怕是走不成了。那些溃兵堵在官道上,商队都不敢走,何况我们这小本买卖。筠儿说,先把洛阳这边的铺子稳住,等过了春天再看。”
他顿了顿,目光在王曜面上转了一圈
“倒是你,把那两万人从洛涧带回来,想必也不轻松罢?”
王曜没有瞒他
“沿途郡县,见王师兵败,多有闭门不纳的。睢阳的毛刺史倒是爽利,可他也说,州库里的存粮已经不多了。若开春之后晋军真的北上,别说补充新兵,便是现有的几营人马,粮草都未必撑得到夏收。”
“荥阳那边呢?余蔚那厮据闻还给了些粮草衣物?”
王曜冷笑
“他哪有那般好心,不过是怕我借机难罢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这些话,我今日在平原公面前也提过,可他说眼下要紧的是稳住河南。”
吕绍听了,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将那块蒸饼掰成两半,拈起一半慢慢嚼着。
堂中便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的轻响和窗外雪落枝头的簌簌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咽下那口饼,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声道
“稳住河南……谈何容易呀。”
王曜也叹了口气,端起酪浆盏又喝了一口,搁下时,目光落在案角那只已经空了的陶碗上,像是在心里又把吕绍方才那些话慢慢过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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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那边,柳筠儿掀帘进了董璇儿的卧房。
董璇儿正坐在榻沿,怀里抱着已经合上眼的王宁,见柳筠儿进来,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露出笑意,将女儿轻轻放在榻上,用薄被盖好,才站起身来笑道
“你怎么进来了?我正要出去呢,这孩子方才闹得厉害,好不容易才哄睡着。”
柳筠儿摆了摆手,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
“我就是来跟你说说话的,让他们男人在前头聊他们的去。方才从堂中出来时,蘅娘正要再去唤你,我给拦住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董璇儿面上,仔细瞧了一会儿,又问
“这几日辛苦你了罢?他烧了那么些天,夜里总要人守着。”
董璇儿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拢了拢鬓边碎,嘴角带着一点倦意却仍是温煦的
“还算撑得住,就是有时候他在梦里喊阳平公,喊得很急,喊完又安静下去。我守在旁边,什么也做不了。”
她说得很轻,像怕吵醒榻上的王宁。
柳筠儿听了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在董璇儿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动作轻轻的,带着一种同类之间才有的稳妥。
院子那边,雪又下密了些。
吕绍与王曜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说了些关于洛阳城中商市和伤兵营的闲话。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柳筠儿才从后院出来,董璇儿跟在后面送她。
两人面上都带着笑意,像是方才说了不少体己话。
柳筠儿回到正堂,对王曜欠了欠身
“璇儿那边我已经说过了话,就不多留了。”
吕绍便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袍摆上沾的饼屑,对王曜拱了拱手
“你好生养着,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两人便一道出了正堂,穿过月洞门,又走过前院值房两侧的廊庑,从郡府大门出去了。
牛车辚辚远去的声响在雪夜里传出去很远,渐渐被风声吞没。
王曜站在阶上望着那道渐渐被雪覆去的车辙,正要转身回屋,前院值房那边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独个儿的步子,走得不快不慢。
守门的衙役认得来人,连通报都免了,只侧身让出一条路。
那人穿过前院,从值房廊下经过时,还朝里面当值的几个吏员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入月洞门,向内院走来。
卫简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厚袍,左臂用雪白的麻布吊在胸前,布条上透出几道淡淡的药渍。
他独自一人,也没带个随从,那只尚能动弹的右手还提着一只小陶罐,罐口封着油布。
走上台阶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怕打滑,站稳了才继续往上。
王曜迎下阶去,语气里带着毫不遮掩的责备
“你伤还没好利索,怎么自己走来了?前院到后院这段路虽是扫过的,可廊下还有残雪,若再摔着,岂不是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