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王嘉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费力辨认什么,嘴唇动了动,带着几分迟疑
“先生……好生面熟……”
他说着又咳了两声,目光在王嘉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却始终叫不出名字来。
董璇儿在一旁轻轻道
“子卿,这是子年先生啊,当年在终南山太乙池,你高热不退,还是他帮你诊断医治来着。”
王曜怔了一怔,随即恍然
“是了……是王子年先生!”
见丈夫挣扎着要坐起,董璇儿赶紧扶着他半坐起来,将一只厚枕垫在他背后。
王曜靠在枕上,才微微笑道
“先生不是在倒虎山清修么?怎么到洛阳来了?”
王嘉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将方才诊脉的手拢回袖中,语气平淡道
“淝水战后,伤兵源源不断地被送返各郡,洛阳、陆浑、渑池一带尤多,或断臂折腿,或箭疮溃烂,当地的医官人手远远不够。老夫在山上也坐不住了,便带了几个弟子下山,四处奔走救治伤患。前几日恰好到洛阳的伤兵营,听闻子卿患病未醒,便过来看看。”
他说着又看了王曜一眼
“没想到还能赶上这般情形。”
王曜听了,正要道谢,王嘉却先开了口
“子卿方才又做梦了?”
王曜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模糊的墨迹上,缓缓开口
“我梦见太傅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粗木上划过
“我梦见淝水……河水是红的,岸上全是尸体,太傅骑在马上,胸前中了一箭,那箭还在颤……他看着我,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他嘴唇在动,然后他就从马上栽下去了。我想去接住他,可我怎么也跑不到他跟前,脚下全是泥,越跑越陷,越跑越陷……”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停住了。
王嘉听完,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的火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五年前在太乙池,你也做过这样的梦。那时你梦见杨定血战殉国,徐嵩骂贼就义,山河破碎,红颜凋零。如今,阳平公真的战死了,大秦的数十万大军也真的覆没了。老夫不知这其间有何玄奥,但老夫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人力可以推演出来的。那时老夫便说过,你身承异兆,或与天命相关。如今看来,此断非妄言也。”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曜,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光亮
“府君好生将养,你的路还长,莫要在这榻上耽搁太久。”
王曜看着他,听着这番话,心中懵懵懂懂,像隔着一层雾。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被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
蘅娘快步走到卧房门口,压低声音道
“府君,夫人,张贵人和舞阳公主到了,平原公也跟着一块来了,已经过了前院。”
董璇儿闻言,面色一紧,连忙站起身来。
王曜也听见了,挣扎着便要起身下榻
“快,快扶我起来,更衣。”
董璇儿赶忙按住他
“你高热才退,身子还虚着,怎么迎?”
王曜摇了摇头,那只手已经撑在榻沿上,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固执
“张贵人、舞阳公主、平原公都是金枝玉叶,我身为人臣,岂敢安卧于榻上待之?”
他说着,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额上又沁出一层细汗,面色也更白了几分,却仍旧撑着要站起来。
董璇儿见他执意如此,只得让蘅娘取了一件半旧的厚袍过来,又拿了一条干净的中衣,帮着换上了。
王嘉在旁看着这一幕,见贵客已到,便对王曜拱了拱手
“府君既有贵客到访,老夫不便在此叨扰。你既已醒来,便无大碍了,静养几日自会痊愈,老夫这便告辞了。”
他说着便往门外走,那蒙着青纱的女子也无声地提起药箱,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到廊下时,正与从前院方向走来的苻宝等一行打了个照面。
苻宝侧过身让了让路,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蒙面女子身上,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那从青纱边缘露出的半截下颌,都让她觉得在哪里见过,像是在宫中的某条廊庑下,又像是在什么宴席上远远瞥见过的一角衣袂。
她蹙了蹙眉,正要细看,那女子已经低下了头,加快脚步跟在王嘉身后转过影壁,消失在了角落里。
苻宝站在廊下想了想,没有想起来,便也不再深究,转身走向后院正堂。
王曜已经换好了衣裳,虽然面色苍白,脚下还有些虚浮,却已经由董璇儿扶着,一步步挪到了正堂门口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