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老头子对朱序、张天锡那些叛臣降将劝勉有加,却对他这个功之臣不闻不问。
他越想越气,酒盏搁在案上,出“嗒”的一声响。
堂中众人听见那声响,纷纷转过头来看他。
“大都督,客套话就免了罢。莫若趁此大胜,立即向豫、徐二州进兵。氐酋丧败,北疆震恐,彭城、谯郡、东海诸郡,必望风而靡。此时不乘胜进击,更待何时?”
他说得慷慨激昂,堂中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靠在凭几上,捻着胡须,目光在刘牢之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桓伊放下手中的竹简,抬起头来,看着刘牢之,语声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道坚,秦军虽败,我军损失亦是不小。且临近隆冬,河道冻结,粮草运转殊为不易。若贸然北进,粮道不继,士气不振,反为敌所乘。莫若待来年开春,我军休整齐备,再向中原进兵未迟。”
刘牢之哼了一声,紫赤色的脸上满是不以为然
“我军狂飙疾进,中州郡县见秦师兵败,必望风而靡。届时可就近取食,何有运粮艰难之虞?公等若犹疑不进,坐失良机,让氐酋缓过劲来,再想进兵便难了。”
他说着,转向谢石,目光恳切。
谢石捻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刘牢之,又看了看桓伊,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朱序脸上。
“次伦,卿久在贼廷,洞悉彼之虚实,不知可有高见?”
朱序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搁下,抬起头来,那张平静的脸上露出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审慎。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秦兵虽大败于淝水,然睢阳毛盛、彭城赵迁,以及湖陆张崇,犹各拥兵上万。王师衣甲单薄,粮草难继,若贸然进兵,恐难见成效也。莫若休整数月,来年开春后与桓荆州约期并进,方有胜算。”
刘牢之听了这话,脸上怒色更甚。
他盯着朱序,语声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朱将军,我闻秦主待你之厚,不下昔日魏武之待云长。公莫不是心怀愧疚,故而阻挠进兵?”
堂中顿时一片哗然。
戴熙嘴角一撇,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
谢琰猛地坐直了身子,欲言又止。
桓伊皱起眉头,目光在刘牢之和朱序之间来回扫视。
朱序面色不变,只是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帘,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谢玄猛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刘牢之面前,盯着他。
“道坚,朱将军忍辱负重,委身贼廷五载,方有我等今日之胜。汝何敢出言不逊焉?还不向朱将军赔罪!”
刘牢之梗着脖子,看了谢玄一眼,又看了朱序一眼,哼了一声,却不肯动。
谢玄的目光沉了下来,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刘牢之终于别过头去,向朱序拱了拱手。
“朱将军,刘某言语不周,还望海涵。”
说罢,他直起身,看着谢玄,又看着谢石,嘴角微微一撇,语声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倔强。
“大都督,牢之不胜酒力,恕不能奉陪。我这便率本部人马北上,公等便在此安坐休整,候刘某北伐佳音罢。”
言毕,转身便走。
靴子踩在蔺席上,出急促的沙沙声。
堂中众人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都没有说话。
谢琰站起身来,张了张嘴想喊住他,却被谢玄一个眼神止住了。
刘牢之的背影快消失在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便听不见了。
堂中静了片刻。
谢玄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向朱序叉手行了一礼。
“朱将军,道坚便是这性子,但有口无心,并无恶意,还望将军莫要介怀。”
朱序摆了摆手,苦笑道
“刘将军快人快语,朱某早就领教。只是其新建大功,难免骄愆,公等还须妥善安抚才是。不然以他这脾性,迟早惹出祸端。”
谢玄点了点头,认可道
“将军指教得是,是谢玄约束不周,让将军受委屈了。回头谢玄自当好生训斥于他,不教其再这般莽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