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庞清瘦,没有表情,只是偶尔皱一下眉头,又很快舒展开来。
苻方坐在权翼下,面色憨厚,此刻带着几分困倦,显是昨夜没睡好。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汤,却没有喝,只靠在凭几上,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赵盛之坐在西侧靠前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
张天锡坐在赵盛之下,穿着一件浅碧色的交领袍服,腰间束着一条革带,头上戴着纶巾。
他面庞圆润,此刻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只是那双眼睛偶尔扫过堂中众人,目光里带着几分谁也看不透的东西。
朱序坐在张天锡对面,身量高大,坐在那里比旁人都高出半个头。
穿着一件深青色的交领袍服,外罩一领皮制的裲裆铠,甲片边缘已磨得光滑,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胎。
他面色沉凝,双手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捻着腰间那枚铜印的绶带。
荥阳功曹郑温站在堂中,正叉手行礼。
他二十几岁年纪,面庞端正,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穿着一件浅青色的交领袍服,腰间束着一条革带,头上戴着两梁进贤冠。
他面色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痕,却仍强撑着,腰背挺得笔直。
“谢石等吴军主力,已逼近洛涧,太傅特遣小臣前来求援,望陛下大兵,以求全歼吴军!”
他的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楚,在堂中回荡。
苻坚听罢,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种不加掩饰的欢喜。
他放下手中的军报,目光落在郑温身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吴军主力已现?好啊,如今寿春已破,谢石又已然现身,只要再将彼擒拿,江东唾手可得矣!”
张天锡当即侧身向苻坚叉手行礼,面上堆着笑,朗声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一统大业,近在眼前矣!”
苻坚仰天大笑,那笑声在堂中回荡,带着志得意满的豪迈。
笑罢,他摆了摆手,示意郑温起来,又看向权翼,问道
“子良,目下汇集项城之兵,已达多少?”
权翼放下手中的竹简,侧身向苻坚叉手行礼
“先前慕容暐率三万兵马入楚,后太傅又率二十几万人马东征,留于项城者,只剩三万羽林军,八千精骑。”
他说完,堂中静了片刻。
苻坚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翳。
他靠在凭几上,手指搁在案面上,眼睛里带着明显的不悦,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烦躁。
“太子以及各地之牧守,到底在干什么?前线都已然打得热火朝天,幽、青、凉州之兵却迟迟未能汇齐!?”
他的语声不高,却带着压抑的怒意,锐利的目光扫向众人,像是一块大石压在人心上。
当目光扫到苻方身上时,苻方浑身一震,连忙站起身来,向苻坚叉手行礼道
“陛下,臣、臣已分派快马查问,幽、青州之兵行经泰山时,路遇山洪,由此改道失期,目下前锋,始达东海郡。至于凉州兵马,也因水土不服、粮草供应不上等原因,进程缓慢,而今也才刚出潼关。”
他说完,低着头,不敢看苻坚的眼睛。
苻坚听罢,面色愈阴沉。
他猛地一拍案面,那黑漆食案出一声闷响,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出几滴,洇在军报上,洇开一团深色的印子。
“大战在即,兵马却未能汇齐,岂非天大之笑话?”
堂中众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只有朱序缓缓站起身来,向苻坚叉手行礼,面色沉凝,语声平稳。
“陛下,臣以为阳平公向来谨慎,他既言‘贼少易擒,宜当赴’,自有其计较。今王师新胜,谢石不退反进,正可将彼一举歼灭。若等汇齐大军,雷霆而进,只恐吓退江东诸儿矣。”
张天锡也连忙站起身来,接口道
“臣附议,谢石老儿,人老多疑,若探得我大兵压境,必遁回江东,届时彼沿长江布防,陛下欲收大功于一役,难矣。”
他的语带恳切,那张圆润的面庞上,此刻满是为国担忧的神情。
可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谁也没察觉到的复杂光亮。